老人的家在一栋平平无奇的居民楼里。
说起来,这间房子还是当时叶鸣幽给他安排的。
老人走不快,拄着拐杖一步一顿,但嘴就没停过,一直在念叨着当年的恩情。
他说那年他站在街边饿得连讨饭的力气都没有,是叶鸣幽路过时让人给他端了碗热粥,又给他安排了住处,后来还给他派了活。
门刚打开,老人就冲着屋内喊。
“亮亮。”
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从里屋跑了出来。
他个子不高,身形偏瘦,脸上还带着点刚睡醒的迷糊劲,看到叶鸣幽时明显愣了一下。
“这位是……”
老人拿拐杖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快行礼,这就是我一直跟你说的恩人。当年要不是这位恩人给了口吃的,给了我工作,给了我房子,我早就饿死在外面了。”
亮亮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弯下腰,双手垂在身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恩人好,多谢恩人当年对爷爷的救命之恩。”
“不必多谢,这是职责所在。”叶鸣幽将亮亮扶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个少年在表示感谢的时候,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尊敬。
当然,倒不是说少年对他不够尊敬,只是少年的尊敬似乎就真的只是对爷爷救命恩人的那种尊敬。
而在叶鸣幽的记忆中,城池里的百姓,不管是有没有受过具体的救助,对他以及他们这些人的尊敬都是溢出的。
这种感觉很怪异。
直到进入房间,少年给倒上茶,他才反应过来。
以前那些人面对他,像是古代的百姓面对父母官。
而亮亮对他的态度,更像是现代社会中一个普通人对公务员的客气。
他把自己当成一个值得感谢的人,而不是一个需要跪下去的人。
老人的变化不明显,而这个少年变化就很明显了。
老人絮絮叨叨地说着当年的事,声音时高时低,说到动情处泪流满面,拿袖子去擦,擦完继续往下说。
叶鸣幽耐心地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借着老人歇气的空当,穿插着问一些这些年的变化。
老人答得很慢,每说一段就要停下来回忆一会儿。
但答着答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渐渐浮起了一种说不清的神色,是追忆,也是骄傲,眼窝深处藏着一丝光亮。
亮亮坐在旁边,听爷爷讲得磕磕绊绊,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的眼睛发着光,那种骄傲已经快从眼睛里溢出来了,好几次爷爷还没说完他就插嘴补上。
只不过这孩子的语速有点快,叶鸣幽这边本身就开着倍速,根本听不清。
在几次示意后,这孩子的语速才慢了到了一个合适的程度。
叶鸣幽注意到,他在说起这些年的事情时,重点总是聚焦在百姓身上,而不是把这一切都归结成那几位大人的功劳。
当然,提起那几位大人时,还是面露尊敬,但主要是对城主府各项政策的感激。
听着听着,叶鸣幽就明白了。
这是思想解放了啊。
随着话题的展开,叶鸣幽听到了一个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地方。
众生殿。
燧皇庙虽然也陌生,但至少是在情理之中。
众生殿是个什么情况?
老人和少年给他这个落后之人讲解。
众生殿里供奉众生。
他们的美好生活是他们的辛勤劳动换来的。
这些概念让叶鸣幽确信。
思想真的解放了。
而且看到亮亮这样子,已经有成效了。
老师他们……
从老人家里告辞出来,叶鸣幽没有直接去城主府,而是顺着老人给的路线去了燧皇庙。
燧皇庙建筑群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
殿前的广场上人来人往,香火气混着新木料的气味在空气里铺开。
他没有进主殿,沿着广场边缘的石板路绕了半圈,在东侧找到了那座众生殿。
殿门大敞着,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有背着背篓的老妇人,有结伴而来的年轻姑娘,也有独自一人沉默着走进去的中年汉子。
他站在殿门外往里看了一眼。
殿里没有神像,没有供案,四面墙壁前全是明镜,镜面高低错落,被长明灯的火苗映得暖融融的。
等着敬香的人在香炉前排成了两列,没有人维持秩序,队伍自己就排得整整齐齐。
他看见一个中年男人从队伍里走出来,将三支香插进香炉,退后两步,朝着满殿铜镜鞠了一躬。
镜子里映出那个男人的脸,也映出他身后那个正在弯腰敬香的老太太,还有更远处那个被大人抱在怀里、正伸手去够镜框的小孩。
他站在殿门口看了很久,没有进去。
从众生殿出来,他凭着记忆拐过几个街口,找到了城主府的大门。
门口有人接应他,将他带到甲子的办公室。
甲子正在伏案办公,见叶鸣幽进来,立即抬头。
背后有个窗户,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苍老的脸笼罩在阴影里。
他看着叶鸣幽,脸上是慈祥的笑容。
叶鸣幽也看着他,就像当年一样。
两人都没有开口。
直到甲子咳嗽起来,叶鸣幽面露关切之色,才主动开口唤道:
“老师……”
甲子喝口水压咳,苍老的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一切都结束了,欢迎回来。”
短短一句话,信息量爆表。
叶鸣幽的呼吸都停滞了,他从出门后就一直在想,老师为什么会放自己出来。
而现在,好像得到了答案。
一切都结束了?
什么意思?
那位前辈的威胁解决了?
他们在和那位前辈的博弈中取得了胜利?
甲子含笑看着他。
光在他背后。
他站在光里。
那是太阳的方向,是温暖的、明灿的、让人不由自主想要眯起眼睛的方向。
可叶鸣幽却觉得这光有些刺眼,刺眼到他看不清老师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