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番话说完,殿外的众人面面相觑,不是很能接受。
因为这已经超出他们的三观理解了。
赤州城穿越者扫了一圈众人的脸色,没有继续解释,而是随手从人群里指了一个人出来。
那人看起来是个农民,衣服干净但料子粗糙,手背和脸膛被日头晒成同一色号的黑,皱纹深处嵌着洗不掉的泥痕。
他猝不及防被点到,整个人明显往后缩了半步,肩膀微微塌着,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面前这位大人。
他只是一个种地的,见这种级别的大人物,哪能不害怕。
赤州城穿越者问道:“你有工作吗?”
“有。”
“什么工作?”
“种田。”
“种出来的粮食蔬菜是你一个人吃了吗?”
这句话像踩到了什么要命的东西,老农的脸刷地白了,两只手在身前拼命地摇,声音都打着颤。
“不是不是!我都是按城主府规定的量交上去的,一粒都没敢少,绝对没有私藏!”
赤州城穿越者并没有安抚他,把目光从老农身上移开,越过他,看向后面黑压压的人群,朗声问道:
“你们当中,有没有不种田的?举手。”
人群中一阵犹豫的骚动,然后手臂一只接一只抬了起来。殿外这些人里,一半以上都举了手。
赤州城穿越者又问:
“你们有粮食吃吗?有的把手放下。”
刚举起来的那些手臂齐刷刷全放了下去。
现在怎么可能还有人没粮食吃?就算是有,也早就饿死了。
赤州城穿越者说道:“你们不种田却有粮食吃,这是为什么呢?”
他指向最前面那个老农,说道:“是因为种田的人把他们种出来的粮食分给了你们。”
而后,他又抓起老农的胳膊,主要是揪住了他的衣袖。
老农瑟瑟发抖,不敢反抗。
赤州城穿越者对殿外众人说道:“穿衣服的举手。”
这下所有人都举手了。
赤州城穿越者又说:“织布厂工作的,和裁缝铺的裁缝把手放下。”
有大概三分之一的人放下了手。
赤州城穿越者对剩下的人说道:“你们不会织布,也不会做衣,为什么还有衣服穿呢?”
“是因为有他们给你们织布,为你们做衣。”
赤州城穿越者放下老农的衣袖,又对众人问道:“能吃上肉的举手。”
基本上所有人都举手了。
“养牲畜、宰牲畜的放下。”
一批人放下了手。
赤州城穿越者问剩下的人:“你们不养牲畜,也不会宰割牲畜,为什么还能吃上肉呢?”
“是因为他们为你们养了牲畜,宰割了牲畜。”
接下来,他又举了好几个例子。
能喝上干净的水是因为水厂的工人。
能用上结实的家具是因为家具厂的木匠。
家里能有菜刀和铁锅,是因为铁厂的铁匠。
他把这些例子一个一个摊在众人面前,不加评论,不拔高,只是把那条看不见的线从人与人之间挑出来,摆在地上让他们自己看。
每个人应该感谢很多人,但同时他们也应该被很多人感谢。
他们以为是自己在活着,其实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在托着他们活着。
他们以为美好生活是自己这些大人物给他的,实际上是众生给他们的。
殿外那群人中,有一部分人若有所思。
没等他们想明白,赤州城穿越者已经带人离开了。
就像他说的,他们主要作用是引导,而不是灌输。
沉默在殿前持续了片刻。
然后,有人从人群边缘绕了出来,脚步不快,甚至有点犹豫,但他没有停下来。
那是一个穿着麻衣的男人,面容普通,放进任何一群人中都不会被多看第二眼。
他跨过众生殿的门槛,从供案上取了一支香点燃,敬给了众生
紧接着第二个走了进去,然后第三个,第四个。
众生开始供奉众生。
……
甲子彻底停掉了诡异研究,就连庚子探索异空间的行动倒是没被停掉,但还是减少了行动频率。
这几道命令让所有人都明白。
甲子想要放弃了。
接下来,他们只需要静等时间的流逝,然后自杀,不把威胁带回他们的纪元。
当然,他们也可以现在就自杀。
他们虽然无法赢下这场博弈,但也能让那位前辈赢不了。
双输好过单赢。
但事实上,甲子也不是完全放弃。
他只是放弃了以众人为棋子这条路,还在继续思考和那位前辈博弈的方法。
可那位前辈的力量来自于众生,放弃众生这条路,哪里还有什么办法。
不过……
稍微换位思考一下。
站在那位前辈的视角来看,已知自己的计划已经暴露,这群后辈已经开始摆烂,打算到时候自杀。
那自己的目的也达不到啊。
所以那位前辈肯定要再出招,就像之前他们尝试各种办法一样。
但在这件事上,那位前辈其实跟他们一样没招。
仔细想想,倒也奇怪。
认真博弈的时候,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博弈,只是那位前辈单方面的戏耍。
在现在已经开始摆烂,几乎放弃博弈的时候,反倒有点真正博弈的味道了。
不过,虽然已经几乎放弃,但甲子还是没把叶鸣幽放出来,而是继续软禁。
留下一个变量,万一有用呢?
……
当众人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治理上后,整个城池更加蒸蒸日上了。
人们生活好了,自然会想着生孩子。
人口越来越多。
一个能容纳百万人口的现代化大城市都有些不够了,被迫向外拓展。
不过好在这是一个完整的世界,还有其它城市。
这些城市都保留了完整的基建,除了城市和城市之间距离较远之外,没什么缺点。
至于这个问题也可以解决,因为这个世界就连汽车这种东西也保留了。
等百姓的文化水平提高到一定程度,他们就能一步步激发这些现代化城市的真正能力。
当然,众人在治理城池的时候,并没有完全放弃他们的任务。
所以他们一边思考着根本就没有的对策,一边提防那位前辈。
但那位前辈却始终没有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