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城终于听明白了。
他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变了调。
“所以那些骸骨——那些渡劫期、大乘期的修士，他们不是自相残杀死的？！
他们是被这阵法抽干了灵力、耗尽了生机，活活困死在这里的？！”
没有人否认。
薛城倒吸一口凉气，踉跄后退了一步，正好踩到一根骸骨。
他低头，看着那根被他踩碎的、风化了的腿骨，忽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那主子她……”
薛城猛地转头，看向林潇潇。
“主子，你刚才说‘也有可能是主动’是什么意思？那些修士……他们是自愿走进这阵法的？”
林潇潇没有回答。
她依旧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阵纹，不知在想什么。
云华替她开了口。
“他们不是自愿走进阵法，他们是自愿赴死。
因为他们知道，这阵法虽然会吸收他们的灵力、耗尽他们的生机。
可同时，也会记录他们的一切——
他们的记忆、他们的执念、他们的反抗、他们的‘真相’。
他们用自己的命，把这阵法的‘秘密’刻进了阵法本身。
等后来人看到这阵法，就能看到他们想说的话。”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那些骸骨，声音有些沙哑。
“虽千万人吾往矣。他们往的，不是生路，是死路。是明知会死、却依旧要走的路。是为了让后人知道真相，不惜粉身碎骨的路。”
风声呜咽，吹过这片苍茫大地，吹过那些堆积如山的骸骨，吹过那道孤零零的红衣身影。
林潇潇站在那里，目光望向远方，望着阵纹延伸的尽头，望着那些骸骨堆叠的深处。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薛城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她说话了。
“人生自古谁无死。”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吞没，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这片天地，总要留点什么可以给后世之人看的东西。总要让人相信些什么。”
江玄羽站在她身后，闻言微微一怔。
他看着林潇潇的背影，看着那抹在灰暗天穹下愈发刺目的红衣，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自己曾经在江家那段日子，想起被当作弃子、被当作筹码、被当作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
那时所有人都仿佛在告诉他，这世间就是如此——
强者为尊，弱者为食，没有什么公道可言，没有什么信念可守。
活下去，变强，然后成为新的“强者”，去摆弄更弱的人。
这就是修士的路，这就是修仙界的法则。
可后来他遇见了林潇潇。
那个懒洋洋的、总是一副“天塌下来也不关我事”模样的少女，那个明明可以高高在上、却从不轻贱任何人的姑娘。
她说不上多么“善良”，甚至很多时候显得凉薄——
别人的生死，她懒得管；
别人的苦难，她懒得看。
可你若真的走近她、跟从她、成为她认可的人，她便会护着你，不计代价，不问得失。
江玄羽不知道这算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就比如……一些信念。就比如并非所有人都是毫无人性、奔着至高位而去。就比如，天地不仁，总有人愿为马前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骸骨，扫过那些至死都不肯放弃的执念。
“就比如……虽千万人，吾往矣。”
最后那六个字落下时，风忽然停了。
死寂的天地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
林潇潇转过头，看了江玄羽一眼。
那目光很淡，可江玄羽却从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看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她转回头，继续向前走去。
薛城跟在后面，挠了挠头，低声嘟囔：“虽然没太听懂，但是感觉好厉害的样子……”
朔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多读点书。”
薛城：“……你一条龙跟我讲读书？”
霁面无表情地补刀：“龙都比你爱学习。”
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