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摇曳,赵锦年侧身看着身侧的温以缇,轻声开口:“累坏了吧?饿不饿?”
温以缇微微垂眸,轻轻点了点头,带着几分倦软:“有一点。”
赵锦年唇角漾开浅笑意,正欲开口,房门却被轻轻拨开一道细缝。
一颗小小的脑袋小心翼翼探了进来。
二人循声望去,正是赵芜。
他手里捧着食盒,小脸上带着几分拘谨。此刻看向父亲,眼底仍藏着丝丝害怕,可瞥见一旁的温以缇,他还是鼓起勇气,硬硬开口:“父亲,儿子……来送些吃食给温大人。”
话音落下,温以缇微微蹙眉,看着他轻声纠正:“叫我什么?”
赵芜瞬间僵在原地,手足无措,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我……我……”
见他局促慌张的模样,温以缇眼底的认真化作温柔笑意,柔声哄道:“乖,叫娘。”
赵锦年当场愣神,下一瞬眉眼舒展,由衷弯起笑意。
赵芜愣了片刻,心底的拘谨渐渐散去,鼓起勇气毫不犹豫的唤了一句:“娘。”
温以缇温柔应声:“哎。”
她眉眼温柔,当即轻轻招手:“好大儿,快过来。娘本来打算明日再给你见面礼,今日你这般懂事贴心,便提前赠予你。”
赵芜此刻满心满眼都是温柔亲和的温以缇,早已将身侧威严的赵锦年抛在脑后。
他乖巧地将手中食盒放在桌案上,小步快步上前,乖乖坐到温以缇身侧。
温以缇抬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顶,眼底满是柔软。
如今世人眼中,赵芜已然是渐懂事理的半大小子,可在她心里,依旧是需要被疼惜呵护的八岁小孩子。
这可是自己一手带大的!自是不一样!
她含笑轻声道:“娘亲不知你偏爱何物,便特意为你准备了一份不一样的礼物。”
说罢,她出声唤了一句:“绿豆。”
候在门外的绿豆闻声立刻上前。
“把我提前备好的物件取来。”
绿豆早早便将礼物安置在新房偏处,闻言应声退下,转瞬便取了东西上前,种类繁多。
一旁端坐的赵锦年年见状,眼底掠过几分新奇与意外,没料到她竟提前备下这么多东西。
而赵芜早已看直了眼,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死死盯着托盘里的物件,满是孩童纯粹的期待,移不开目光。
温以缇瞧着他这副乖巧雀跃的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绿豆笑着上前,逐一细细介绍:“国公爷,这些都是我家姑娘特意为小公子准备的。这是夫人亲手画样、让人缝制的书囊,针脚细密、耐磨轻便,最适合小公子上学装书卷笔墨。
这是一条束腰腰带,贴合身形、端正得体,读书习武穿戴都合适。”
她顿了顿,继续指着盘中物件细说:“还有几样贴身实用的小物以及小巧的束发锦带、收纳零碎的小荷包,全都是按着小公子的身形尺寸量身做的,日常穿戴、出行都用得上。”
温以缇温柔看向赵芜,轻声解释:“我不擅女工细活,这些物件的样式、尺寸图纸都是我亲手画的,再让绿豆和徐嬷嬷照着缝制,也算我的一点心意。芜哥儿不介意吧?”
赵芜连忙用力摇头,小脑袋晃得像拨浪鼓,语气真挚又急切:“不介意!孩儿一点都不介意!多谢娘!”
一旁的赵锦年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冷硬的线条尽数软化。
“如今能有人这般用心、事事周全地为他筹备贴身物件,妥帖呵护,他又怎会有介意?”
温以缇却认真开口,眉眼郑重:“送人的心意自然是要认真,可贴身穿戴的物件,更要细致妥帖,既要合用,也要安心舒服,马虎不得。”
赵锦年正欲开口,温以缇却抢先轻道:“我教孩子,你别插嘴。”
一句话落下,方才还气场沉稳的安国公,当即乖乖缄口。
这父子二人,一个素来威严冷厉,一个素来拘谨,此刻却像是终于遇上了能稳稳制衡他们的人,尽数温顺下来。
温以缇随即朝他摆了摆手,柔声催促:“快出去应酬吧,外头宾客还等着呢。”
赵锦年依言点头,看了眼赵芜后,目光落向温以缇,沉吟片刻,似暗自下定了决心:“我先出去,今夜我不醉酒,等我回来,有一件极重要的事要同你说。”
温以缇想到婚前那晚,同大姐姐说的那些话,微微颔首:“巧了,我也有件要紧事,正想与你商量。”
二人静静对视一眼,彼此心底都揣着心事,却谁也没有猜透对方的用意。
赵锦年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留,转身稳步离去。
喧闹人声隔门隐约传来,婚房之内,此刻便只剩下温以缇与乖巧安静的赵芜二人。
赵锦年一走,赵芜悄悄松了口气。
离得远些的绿豆瞧不出分毫,温以缇离得近,自然捕捉到他细微的变化,不由得轻声笑了:“都长这么大了,怎么还和从前一样惧怕你爹爹?”
在温以缇面前,赵芜素来不会刻意掩藏心绪,他坦诚低声道:“父亲平日里万事都十分严苛,孩儿总担心行事惹得他不悦。”
温以缇轻轻摇头,神色认真地望着他:“芜儿,你这般想便错了。你父亲在外人面前,自然要严苛审慎,可你们血脉相连,乃是至亲父子。
若是他有做得不妥之处,大可向姑祖母诉说,往后也尽管来找我。一味心存畏惧,彼此隔阂,算不上真正的父子,你明白吗?”
赵芜眨了眨双眼,似懂非懂,迟疑问道:“可若是这般,旁人不会说孩儿不孝吗?”
“这哪里算得上不孝?”温以缇缓缓开口,“父子相处贵在心意相通,不该形同陌路、彼此疏离。难道孩子心中惧怕父亲,便是孝顺?发自内心的敬重,阖家气氛和睦,才是真正的孝道。
你父亲无从知晓你的心思,才只能用严苛的方式待你。倘若你愿意坦诚心意,将心中所思所想、喜好与烦恼一一说与他听,若是他依旧事事挑剔、不肯体谅,那便是他的问题,与你无关。
就像方才这份礼物,你喜爱只管坦然表露。喜不喜欢是你的心意,你父亲的看法只是他一己想法,这份东西本就不是赠予他的。大胆说出心底真实感受,这就够了。”
赵芜静静凝望着温以缇,一字一句尽数落入心底。
这般道理,他长到这般年纪从未听过,和往日嬷嬷灌输的训诫截然不同。
他迟疑着开口:“可是娘亲,教导我的嬷嬷时常告诫我,我是庶子,若是惹父亲不快,往后日子只会愈发难熬,唯有一味顺从,才能安稳度日。”
温以缇眉峰骤然一皱,语气沉了几分:“是谁同你说这些话?叫她来见我!庶子又如何?你身上流着你父亲的血脉,是他的亲儿子。”
赵芜小声续道:“嬷嬷还说,如今您嫁入府中,我更要加倍恭顺孝顺。倘若惹您不快,将来若是诞下嫡出弟妹,定会受他们排挤冷落。”
看着小小年纪的赵芜,心中装着层层顾虑,事事瞻前顾后,温以缇重重吁出一口气,胸中郁气难平。
赵芜误以为她动了怒气,慌忙垂首:“是孩儿失言,不该口无遮拦。”
温以缇稍稍平复心绪,神色郑重地看向他:“芜儿,你唤我什么?”
赵芜微微一怔,迟疑片刻,轻声回道:“娘亲。”
“你既然唤我一声娘,那你便是我的孩儿,何来嫡庶之分?”温以缇认真道,“只要你认我这个娘,你的教养起居、将来求学立业,乃至娶妻成家,一应事宜,我都会替你筹划周全。
至于那些嬷嬷,她们与你非亲非故,往日的闲话你听过便罢。往后若再有人在你跟前散播这些歪理,你大可直接驳斥,就说是我的意思。”
赵芜心底依旧残存几分不安,可听闻这番承诺,紧绷许久的心莫名松快不少。
温以缇望着他,又柔声说道:“早先相处,你待我从无这般隔阂疏离。如今我成了你的母亲,你反倒生分了,这样对吗?”
赵芜连忙用力摇头。
温以缇唇角扬起浅淡笑意:“这便对了。你仔细想一想,你是他亲生儿子,倘若他连血脉至亲都不能善待,旁人呢?譬如我,日后又怎能指望他真心相待?你父亲还值得倾心信任吗?”
赵芜张了张嘴,想要替父亲说话,却一时寻不出合适的说辞,只能茫然地不停摇头。
“往后咱们互相担待,彼此看齐。若是我哪里做得不妥,你只管直言。倘咱们虽非血脉亲母子,却要胜似亲母子。将来我若是有孩儿,那也是你的弟弟妹妹。”
话音落下,温以缇才蓦然惊觉自己脱口说出这番话,脸颊倏然泛起一层薄红,下意识闭上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