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堂门外最远的角落里,隔着层层宾客,尚能隐约望见新人的身影。
那里立着一道孤单身影,头戴帷帽,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
瞧衣着本是男子,可当世男子极少佩戴帷帽,只是众人无暇深究,只当是前来看热闹的,
有个看凑趣的汉子到他身侧搭话:“兄弟,你这位置真不错,正好看清温大人和安远……如今该称安国公了。你瞧瞧,二人郎才女貌,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帷帽下传出一声沙哑低沉的“嗯”,听不出情绪。
身旁汉子未曾察觉异样,兀自滔滔不绝:“这般盛事实属难得,咱们京城许久没有这样的大喜事,场面气派,便是皇家也未必能压过一头。”
话音未落,喜堂之内陡然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有人传来消息,陛下与皇后娘娘竟亲临喜堂。
外头围观百姓躁动起来,争先恐后想要往前挤,却被侍卫有序拦阻,不许擅入。
众人只得踮起脚尖向内眺望。
不少人觊觎这视野开阔的位置,想要挤过来,多亏身侧汉子奋力隔开旁人,护住了他单薄的身形。
汉子乐呵呵道:“不必客气,举手之劳罢了。”
帷帽之下,那人眉目清隽,静静瞥了汉子一眼。
汉子见状,又絮絮往下说着:“早先听闻这位安国公名声古怪,坊间还传他身上带着诅咒,本以为这辈子怕是要孤身一人。谁能想到今日大婚轰动整座京城,迎娶的竟是咱们百姓心中的温大人。
温大人称得上世间奇女子,国公能娶到她,真是福气。”
汉子本以为身侧之人依旧只会默然听着,孰料帷帽下的人忽然出声:“你觉得温大人是怎样的人?”
汉子微微一怔,旋即爽朗笑道:“那自然是好得无可挑剔!全京城谁不晓得温大人的美名,是真心实意替百姓办事的好官。纵然身为女子,许多男儿都远远比不上。民间人人都说,百年难遇温大人。”
那人低声应道:“说得没错,她确实是世间罕有的女子。”
“只不过,在京里那些世家大户眼里,不少人觉得温大人配不上安国公,总拿这话嚼舌根,讲她是走了天大的运气,才能攀上这门亲事。”
汉子一听,当即愤愤开口:“那都是一群人眼红嘴酸!心里巴不得自己也能成温大人!”
他痛痛快快数落几句,瞧帷帽男子神色平静,反倒饶有兴致地打量起对方。
汉子笑着打趣:“听你这话,想来你也十分欣赏温大人。只可惜,终究是名花有主了。再说温大人这般人物,也唯有天底下最出众尊贵的儿郎,才配得上她,不辜负百姓对她的期许。
实不相瞒,我家中婆子先前还念叨,总觉得世间没有男子能够匹配温大人。不过我倒不这么想,偌大天下,总能寻出几个相配之人……”
他越说越是激动,滔滔不绝。
不知讲了多久……汉子突然转头却发现身侧戴帷帽的人影已然不见。
他四下望了望,只看见那人缓步离开大门,便没再多放在心上,转而拉着旁人闲谈议论。
另一边,帷帽男子走出一段距离,登上等候在外的马车。
车内早坐着一名女子,见他上来,浅笑着开口:“都看见了?心里是什么滋味?”
帷帽男子在她身侧落座后,止不住一阵剧烈咳嗽,良久才平复下来,抬手取下帷帽。
正是江恒……他虽说病症好转,身子却依旧没有复原,面色蜡黄清瘦,早已不复当年风姿卓然的少年模样。
毓敏望着他,眼底藏着几分担忧,嘴上语气却依旧尖刻:“你可要好好保重性命,好好看着你的心上人,夫妻和睦,相守一生才好。”
江恒神色淡然:“不必特意说这些话刺我,我清楚你不是这样的人。”
毓敏一声轻哼,神色稍稍柔和几分:“早就劝你不必过来,你偏不听。来回折腾一趟,好不容易调养几日的身子,又要受损。”
江恒低声道:总得亲眼看一看,这满城百姓交口称颂的盛景。
毓敏似笑非笑:“这话你该去问你的新媳妇。方才她同温以缇站一处说了许久的话,你若是凑过去,说不定还能搭上话。”
江恒神色平静无波,轻轻摇头:“我若上前,只会扫了她的兴致。”
他侧头看向毓敏,缓声劝道:“再者,你不必处处同秦姑娘针锋相对。她当初也是受人摆布,才嫁入江家,我与她之间并无逾矩,你只将她视作江家的客人看待便可。”
毓敏闻言顿时气往上涌:“你之前也是这么说的,我有心把她当客人,可她自己认清身份了吗?一个野丫头,还一心想要与我平起平坐!还有你的后母,我瞧她满心盼着那丫头得势,就等着看我的笑话!”
江恒低声叹了口气,一时没有回话。
见他默然不语,毓敏心头火气再起,沉声质问:“还有一事我始终想不通!你凭什么不与我商议,便擅自定下孩子的婚事?那丫头的娘是和离之身,还身负细作身份,这般出身,哪里配得上我儿?”
江恒抬眼看向她,连日养病本就倦怠,此刻语气也带上几分压抑的不耐:“这话我同你解释过无数次,你怎么仍旧执念于此?”
他陡然显露怒意,反倒毓敏一怔。
江恒语气强硬:“婚事我已然敲定,不可能更改,你心中不满,就忍着!”
毓敏正要开口争辩,江恒继续说道:“这是永宁伯府眼下唯一的转机。那孩子背靠温家,温家最重亲族情义,门内各房、姻亲之间守望相助。
若两家结成姻亲,永宁伯府便能借上温家之势,连通与之交好的一众勋贵世家,江家方能安稳立足。
如今朝堂之上,针对江家的非议从未停歇,秦姑娘为何突然嫁入江家,你心中多少能猜出缘由。你当真还要再起争端,惹得那位动怒,顺势倾覆江家,连同你娘家一并受到牵连?”
“别忘了你父王和母妃到现在还没定论呢。”
毓敏满腔怒火堵在喉头,张了张嘴。
江恒放缓些许语调,“你要明白,你早已不是昔日尊贵的郡主。江家元气大伤,你若想日后有余力帮扶娘家,只能抓住这门亲事喘息。
再者,你仔细想想,一名被削去封号、贬为庶人的宗室女子,她的子女纵然身为伯爵府子嗣,京中世家谁又愿意结亲?你去哪里再寻一门比温家更好的婚事?”
丫鬟们引着温以缇去往新房,她心底唯有一个念头。
安国公府实在大得没边儿!
早前她看过府邸图样,甚至亲自参与过修缮改建,可此刻隔着绯红盖头,视线一片朦胧,脚下长路蜿蜒,走了一程又一程,始终不见停歇。
长久直立行走,双腿渐渐酸胀发麻,她只能稳住身形,不露出窘迫。
不知跋涉多久,一行人终于踏入布置妥当的主婚房。
屋内烛火高烧,龙凤喜烛静静燃着,满室绸缎锦绣,香气氤氲。房中早已候满观礼的亲友与府中下人。
绿豆扶着她在铺着鸳鸯锦被的拔步床沿落座,依次退至两侧静候。
资深喜婆手持喜秤,端正立在床边,专候新人入房礼成。
崔嫣眉眼含笑,站在人群最前,眼底满是欣慰温柔。
常芙立在一旁,望着姐姐今日凤冠霞帔、荣封国公夫人的模样,目光复杂。
不多时,赵锦年缓步踏入婚房,满堂众人齐齐敛身行礼。
喜婆当即上前,笑着扬声唱喏:“吉时已到,新人揭巾,福禄绵长,岁岁圆满!”
唱礼声落,赵锦年缓步至床前,目光温柔落于端坐的温以缇身上。
他接过喜婆递来的鎏金喜秤,指尖沉稳,轻轻挑起那一方绯红盖头。
红纱缓缓滑落,如云开月明。
凤冠璀璨,映得温以缇眉眼清丽温婉,容色动人。
一路行走的淡淡倦色藏在眉眼间,却更添几分温润柔美。
周遭观礼的众人皆是眼底一亮,暗自赞叹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常芙眼底亮晶晶的,只觉自家姐姐当真是世间最好的模样。
赵锦年静静凝视身前之人,眸底温柔深沉,久久未移目光。
喜婆见状,再度笑着恭贺:“恭喜国公爷!恭喜国公夫人!佳偶天成,良缘永固!”
满室之人齐齐附和道贺!
喜婆满面笑意,有条不紊地主持后续礼数,两侧围观的亲友皆是笑意盈盈,目光尽数落在一对新人身上。
丫鬟捧着描金托盘上前,盘中置一对通透碧玉酒杯,盛着醇香合卺酒。
喜婆高声唱礼:“合卺交杯,生死相依,祸福与共,白首不离!”
赵锦年抬手端起一杯,侧身递至温以缇手中。二人并肩而立,手臂温柔交错,彼此对视一眼,眼底皆是缱绻暖意,随即仰头,共饮杯中佳酿。
清冽酒香入喉,甘醇绵长,寓意此生同心、不分彼此。
合卺礼毕,另一丫鬟再度端上托盘,盘中摆放着子孙饽饽、长寿细面、桂圆、红枣、莲子、花生,样样都是大婚吉祥吃食,寓意早生贵子、福寿绵长、岁岁平安。
喜婆取来小巧饽饽与细面,笑着递到二人唇边:“新人同食福寿食,一生顺遂,儿孙满堂!”
温以缇微微俯身,与赵锦年并肩轻咬一口饽饽,又同食一缕细面。
面食清甜软糯,寓意长长久久,岁岁相守。
众人皆是齐齐喝彩叫好,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待吃食礼成,便是最后一道撒帐礼。
喜婆捧起盘中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含笑扬手,缤纷果粒簌簌落下,尽数撒落在新人身侧、锦被之上,口中连连道着吉祥祝词:“一撒荣华富贵,二撒福寿安康,三撒儿孙满堂,四撒岁岁成双!”
彩果滚落锦缎,红绸映衬,喜庆至极。
所有礼数尽数完毕,喜婆躬身恭贺:“恭贺国公爷、国公夫人,大礼告成,良缘永固,百世同心!”
喧闹褪去几分,围观的亲友们识趣退步,纷纷笑着告退出房,将独处的温柔时辰,留给新婚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