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色刚蒙蒙亮，温以缇一行人便早早起身收拾妥当。
刘婶特意起了个大早，为他们备好了一顿送行早饭。
待众人用完，刘婶擦了擦手，面带诚恳笑意看向温以缇等人：“温姑娘，一路多保重，祝你们此行顺风顺水。”
温以缇闻言含笑道谢，顺手取出五十文铜钱递了过去：“这几日叨扰，全靠刘婶费心照拂，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刘婶连忙摆手想要推拒，温以缇却没给她过多推辞的余地，放下钱便转身出门，不再多做拉扯。
一行人手头拮据，只能选择在镇上租赁往返县城的载客牛车。
镇上恰好有常年跑镇上至县城线路的，每辆车最多可坐五人，一行人索性直接包下了两辆马车，一共花了一百五十文。
从镇子去往县城路程不算近，步行费时费力，乘车大约一个时辰便可抵达，比起徒步赶路，已然轻松不少，众人也能趁着路上的间隙稍作休整。
两辆马车缓缓驶出镇子城门时，官道两侧的空气里带着清晨微凉的湿气。
温以缇这辆车的车夫，是位老汉，当初还是刘婶特意托人在巷子里打听许久，才寻来的人手。
这两位车夫品性本分，跑了多年镇县之间的线路，不会半路坐地起价、苛待乘客，让他们尽可放心。
上路之后温以缇有意搭话试探，发觉这位老汉性子确实寡言木讷，但凡不问，他便只专心拢着缰绳赶车，安安静静。
紧随在他们车后的另一辆马车上，坐着金御史一行人，赶车的是个身板结实、正当壮年的汉子，性子截然相反，天生一副热络健谈的模样，一路嘴巴几乎没闲着，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温以缇有心打探沿路的近况，便时不时出声搭上一两句话，顺势询问些讯息。
只听那壮年车夫一边挥着鞭子轻打牛臀，一边乐呵呵开口：“说起来今日咱们运气着实不错，往常这个时辰，这条官道上赶路的村民、行商、跑腿走卒挤得很，今儿倒是清静，照这个顺畅劲儿，怕是不用一个时辰，就能稳稳赶到县城城门了。”
温以缇闻言眉梢微微一挑，轻声开口发问：“这条路本是正经官道，来往理应繁忙，今日这般冷清，不知大哥可知其中缘由？”
那汉子闻言愣了愣，如实答道：“确确实实是正经官道，平日里往来都走这儿。就在昨日我这个时辰出车，路上还热热闹闹全是人，今天放眼望去，就只有咱们两辆马车……方才半路遇上两个徒步赶县城的乡亲，除此之外还真没见着别的人了。
按常理来说，这会儿本该有不少县城过来的车辆往镇上送货，镇上好几家铺子的东家都是县城来的，每日一早都要过来清点补货，断不会这般空荡。”
温以缇心底越积越重，她稍一沉吟，语气沉了几分，追问道：“大哥日日往返这条线路，近几日，是否时还出像今日这般，官道冷清的时候？”
车夫一拍大腿，笑道：“姑娘算是问到点子上了，我天天跑这条路，经你这么一提醒，我倒是琢磨出几分不对劲。近这一个月里头，这种的情形已经断断续续出现过好几回了，放在从前，可是都不会有的。”
温以缇的眉头越蹙越紧，眼底漫开一层凝重的沉色。
后方马车里的金御史一行人，耳听着这番对话，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众人都清楚温以缇的性子，从不会随意打探闲事，此刻这般接连追问，定然是察觉到了什么。
碍于两辆车上都有外人车夫在场，一行人不便明目张胆开口商议，只能各自按捺住心思，沉默不语。
温以缇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翻涌盘旋，诸多线索零零散散浮了上来，却始终无法连成完整的脉络。
她想起一行人刚下山时，偶遇过一群性情凶悍蛮横的村民，那些人戾气深重，全然不像寻常务农过日子的百姓，反倒更像是落草的歹人。
对方行事肆无忌惮，分明是有所依仗，那处村落要么本身就是歹人盘踞的窝点，要么便是已经被匪众强行侵占，原本栖居在此的乡民，恐怕早已凶多吉少。
想到这里，她的呼吸不由得微微沉了几分。
还有山寨那边的疑点，当初三当家带着人手下山寻医，一路下来，始终没有查到他们的确切踪迹。
而二当家那一伙也迟迟没有追踪到自己一行人落脚的地方。
她们在镇上安稳休整了好几日，全程风平浪静，没有追兵的动静……
难道是三当家一行人半路出了意外，乱了山寨的部署，致使二当家无暇抽身派人追查他们？
再联想到连日收留他们的刘婶，日日守在巷口，镇上大小风吹草动总能第一时间听闻。
可刘婶和梅花也曾提过，近来外来客商、路人极少踏入镇子。
可镇上家家户户依旧作息如常，街坊神态安逸闲适，看不出外界动荡的模样。
可温以缇心中十分笃定，外头必定正处于混乱之中。
此前工部、户部的几人在寨上探到的风声绝非空穴来风，山寨连日大批量囤积粮草物资的举动，更是实打实的佐证。
可为什么偏偏这一方小镇，仿佛被隔绝开来，与外界的乱象脱节？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她目光落在窗外空荡荡的官道上，一遍又一遍梳理着杂乱的线索。
同车的曹慧欣、徐嬷嬷几人，瞧出温以缇正沉浸在紧要的思虑之中，都默契地保持了安静，没有打扰。
她们各自敛了神色，顺着方才的对话，默默在心里复盘一路以来遇到的种种蹊跷，试图找出被忽略的破绽。
温以缇兀自凝神思索之际，曹慧欣突然对着身旁一路沉默的老车夫轻声发问：“老丈，近段时日，您往返路上，还见过周边各村的百姓来镇上赶集采买吗？”
素来寡言少语的老汉闻言，握着缰绳的手顿了顿，低头略一思忖，缓缓开口：“要说从前，各村的人隔三差五便会往镇上跑，这阵子经你们一提，我才回过味儿来。附近临河村、靠山坳、柳家村………的那些人，这几日却少见得很，
也就前两日，我碰到过一个大石村的进镇买药，再没见过其他村子的人。”
曹慧欣当即眉心微蹙，“按常理来说，庄户人家总要售卖田里的收成、添置家用杂物，断没有整村人都不来镇上的道理。”
老汉闻言缓缓点了点头，显然也认同这个说法。
温以缇静静听着二人一问一答，先前所有零碎的疑点，此刻尽数串联在一起，心底那个隐隐的答案愈发清晰。
她倏然抬眸，方才凝在眉间的沉思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锐利的凝重，微微前倾身子，看向赶车的老汉，径直开口。
“老丈，那落枫村呢？近段时日，您往返镇县之间，可曾见过落枫村的村民来镇上？”
老汉听见“落枫村”三字，下意识低声念叨了一遍，脸上神色并无异样，依旧慢悠悠赶着车，“落枫村啊，这都半个多月了，我一趟人影都没见过。”
话音落下的刹那。
温以缇缇脑海中如同被电光骤然串联，所有的反常瞬间豁然贯通！
她眼底猛地掠过一抹惊色，周身气息骤然紧绷。
身旁的曹慧心、徐嬷嬷几人敏锐捕捉到她的变化，纷纷抬眸望来，目光里满是询问。
温以缇呼吸急促了几分，她迅速转头扫视身后空旷清冷的官道，不敢多耽搁，急切开口：“老丈，我们此刻折返镇上，最快还要多久？”
老汉的脸上神色终于有了明显变化，“咱们才走了一半路程，现在掉头回去，和直接赶去县城的时辰差不了多少。”
温以缇眉心头沉沉下坠。
身侧的徐嬷嬷心头一紧，连忙轻声询问：“大人，出什么事了？”
温以缇微微摇头，压下纷乱的心绪，看着老汉的背影，“老丈，劳烦您再加快脚程，我们有急事赶去县城，稍后我多给您加酬劳。”
老汉闻言不再多问，扬手狠狠甩动马鞭，朗声朝着后方另一辆马车吆喝：“主顾赶时间！加速赶路，人家加钱！”
后方那健谈的壮年车夫立刻嘿嘿一笑，爽快应道：“好嘞！放心！保准赶得快！”
温以缇轻轻摇头，用眼神示意众人暂且噤声，一切等进城安顿下来再细说。
马蹄哒哒，车速陡然快了不少。
约莫半个时辰后，县城城门终于映入眼帘，正是临朔县。
可眼前的景象，再度印证了众人心中的不安。
城门口虽有兵卒驻守盘查，却冷冷清清，稀稀拉拉等候入城，全然没有寻常县城晨间车马排队入城的景象，和温以缇从前去过的城池截然不同。
她眸光微动，出声向身旁的老汉询问：“老丈，今日入城的人这般稀少，是常态吗？”
老汉缓缓勒了勒马绳，抬眼望着空荡荡的城门，脸上终于露出凝重，连连摇头：“太少了，太不对劲了！从来不是这般光景。”
他侧过头，深深看了一眼神色凝重的温以缇，“姑娘，你若是知道什么隐情，不妨和老头子说道说道。今日这车费，我分文不收也罢。”
温以缇略一沉吟，没有立即开口解释。
转瞬便轮到他们一行人入城排查。
温以缇心底暗自微沉，她一行人仓促出逃，本就没有路引，早已做好了入城会多费口舌、拿银子打点的准备。
可出乎意料的是，守城兵卒只是草草扫了他们一眼，并未核验路引，便要挥手放行。
温以缇趁着间隙低声问道：“老丈，如今临朔县入城，已然不查路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