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叫苏湛,是王宫御医。”
那是一个对如意店而言再普通不过的夜晚。
穿着一身夜行衣的老人鬼鬼祟祟找到了如意店。
唐无过看着他这副警惕局促的样子,给他斟了一杯热茶。
“夜风寒凉,暖暖身子。”
“多谢。”
苏湛打量着面前的面具人,脑海当中回荡着的全都是这些天收集而来的传闻。
没想到如意店居然真的存在,更没想到他病急乱投医之下居然真的让他给碰到了。
“进店者,事事皆如意。”
唐无过念着如意店的店规,淡淡说道。
“既然是求如意的人,那就不用藏着掖着了,把你的愿望说出来,我们谈个价码,你瞧瞧能不能满意。”
愿望……
苏湛攥紧袖子下面的那双手,浑身肌肉紧绷。
他的愿望就只有一个。
“我要一个畜生死。”
买凶杀人?
“但他又不能死。”
爱恨交加,恨海情天?
这两句话给唐无过脑子干的有些烧了。
“那到底是让他死还是不死啊?”
“呼——”
苏湛缓解了一下自己激动的情绪,长长吐出一口气,重新看向唐无过,很认真地在说。
“既要他死,又要他活。”
没等唐无过的问题再度问出来,苏湛就已经解释了起来。
“我此生犯下最大的错就是收了陈文满那个畜生做弟子,他就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白眼狼,我居然还把亲孙女许配给了他,真的是蠢得不能再蠢。”
最后这句话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
他满脸痛苦,表情当中全然都是狰狞。
他看着唐无过,想把自己的故事说出来,但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半个字,只能是喘着气,不停的挣扎。
“慢一点,不急。”
唐无过语气平静开口道。
苏湛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茶水,又扫过那造型诡异的面具,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这可能是他仅有的机会了,就算是再难以启齿,这事情也得说出来,才能得到一个满意的结果。
“陈文满是我的弟子,我早年间遇到他的时候,他一个人孤苦伶仃,孑然一生,我看他药学天赋极高,就将其收入了我的门下。”
当时的苏湛真的是把陈文满当做亲儿子亲孙子来养的。
尤其是他的儿子儿媳相继去世,他膝下只剩下了一个孙女,那个时候的他也许正是需要有人陪伴的时候。
陈文满为人虽然木讷,但是胜在老实本分,为人有担当,药学天赋高,和他经常有共同话题可以聊。
所以,在日渐陪伴之下,他几乎是将自己的毕生心血倾囊相授。
甚至于还极力促成了他和自己亲孙女的亲事。
他那个时候是怎么想的来着。
对。
他想,这样一来,他们就真的是彻彻底底的一家人了。
但是……
但是!
老话说的好。
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在最开始成亲的那几年,他装的还很好,一副贤夫慈父的模样,对我孝顺,对阿晚贴心,两人还生在了一个孩子,取名叫做‘阿景’。”
“可是……就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切就都变了,他学有所成,于是就走火入魔,不,不对,他只是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而已。”
之后的陈文满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在药学上的研究进入了一个滞缓的情况,遇到了难以想象的瓶颈。
而那个时候苏湛已经将自己的毕生所学全部交给了他,面对他提出来的那些问题,他再也没有解答的能力。
于是陈文满就开始自己摸索。
一开始还是用各种小动物来进行实验,再后来,从黑市上购买灵兽。
可即便是这样,还是满足不了他那颗好奇心。
所以他逐渐开始进行人体实验。
为了避免被城卫司发现,他的实验对象从一开始的奴隶,逐渐演变成了山匪,然后就是……
修行者难得。
“他就把目标放在了晚儿的身上。”
苏湛说起这句话的时候都带上了哭腔。
他怎么也想不到有人能这么丧心病狂。
“他需要女人来做试验品,晚儿正好合适,他需要修行者来做试验品,晚儿同样也合适。”
他把自己的娘子当成了最方便的试药人。
不光是苏云晚,包括苏景。
因为有些药物在孩童的身上表现尤为明显。
他为了寻找其中的差异,特地将自己的亲儿子也变成了试药人。
而作为成年男性那一块的空隙,则是由他自己补了上去。
一家三口,全部都成了剧毒的试药人。
苏云晚反抗,但是被下了剧毒的她又怎么可能会是陈文满的对手,更不要说,他还会用苏景的命来威胁苏云晚。
而等到他发现的时候,自己的孙女和曾孙全都已经被折磨到不成样子。
得知这个消息的那一刻,他恨不得把这个禽兽碎尸万段。
“那你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唐无过有些好奇。
苏湛的修为不算低,一身毒功更是出神入化,更不要说作为王宫御医,他的人脉关系也不会太弱。
如果他真的想要去杀了陈文满的话,根本用不着走到来找如意店这一步啊。
除非……
“他给晚儿和景儿下了毒。”
“那种毒,我没见过,我解不了。”
“他将晚儿和景儿的命绑在了他的身上,他体内的母毒需要每隔两日就服用一次解药,不然的话,就是一尸三命,尸骨无存。”
这个毒见证了他的无力。
他和毒物打交道一辈子,最后成为他命脉的居然是一种他解不开的毒。
多荒谬啊。
就像是神祖大人在嫉妒他前半生太过于意气风发,所以才会在他无力的时刻,用这种方式来惩罚他。
他现在还记得,陈文满蹲在他面前抱着膝盖低头看着他的模样。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条摔进泥泞中的老狗一样。
他说:“师父,看到了吗?我研究出了你从未见过的新毒,毒之一道就是没有尽头的,只要我不停的研究,那就能够看到更多的风景。”
“所以师父,晚儿和景儿只是在帮着我往前走而已,这不还是你在成亲那天亲自和我说的吗,我们一家人就是要互相扶持啊。”
“放心吧,师父,我答应过你的事情一定会做到的,我们这一家三口永远都不会分开。”
趴在地上狼狈至极的苏湛仰着头,看着这个疯子,蓝色的眼珠当中密密麻麻密布得全都是血丝。
“你一定不得好死——”
“那你还是盼着我能多活一段时间吧,如果我死了,那也是我们一家人一起去死。”
陈文满从地上站起来,他居高临下看着趴在地上的苏湛,眼中没有半分的倨傲,有的只是对曾经的同路人如今陌路而感到的失望。
明明……
他的一切都是苏湛教给他的,可偏偏到了现在,反而是他技高一筹。
果然,路走的远了,就会越发的形单影只。
但他不后悔,他还去看看更高更远处的风景。
“师父,下次不要再闹了,不然的话,晚儿和景儿又要受很多苦了。”
说完这句话,他就转身朝着一旁已经哭成泪人,虚弱的连站都站不稳的苏云晚走了过去。
他没有怜香惜玉,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拖着他朝着后院走了回去。
也许是毒翻师父让他此刻很有成就感,他突然灵光一现,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他需要马上进行实验。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苏湛原本还算是比较显年轻的样子骤然苍老,这段时间,他一直都活在折磨和痛苦当中。
就像是有一个声音一直在他的耳边响起。
全家上下这一切苦痛的根源全都是来自于他。
所以……
“只要你们能够在不影响到我孙女和曾孙的情况下,将这畜生给杀掉,那无论你们想要什么,我都能给。”
所以才说“要杀,但不能杀”……
唐无过沉默地看了他一眼。
能看得出来,这老人家,已经心存死志了。
“也许,我能够提供给你一个别的方案。”
苏湛的方案无非就是让陈文满失去行动能力,将其囚禁起来,或者直接让他变成痴呆儿之类的,属于是斩草不除根。
“我这里有道法门,能够将血缘相连之人体内的毒素吸取到自己的身上,虽然有一定风险会失败,但……”
唐无过都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点出这个法门的。
“我用!”
苏湛几乎想都没想就开口了。
语气坚定的像是磐石。
他昂起头,眼中露出了希望的目光。
“只要能将毒素处理干净,那我将再无掣肘。”
“不再想想?”
唐无过淡淡道。
“若是把毒素吸取到你自己的身上,即便你能想到镇压一时的办法,但也注定活不了多久了,即便是这样,你仍旧要这么选?”
“我没有任何的问题。”
苏湛没有半点犹豫和迟疑,直截了当开口道。
“以我一条垂垂老矣的残命去换我的两个孩子,这件事完全值得做。”
唐无过面具下的眼皮猛地一跳。
这样的感情太过于炽烈,照的他就像是一只阴钩里的老鼠。
他低着头,目光闪烁。
他从没想过,这肮脏到不行的术法还能够有这样用的时候。
难道错的真的不是术法,而是用它的那些人吗?
唐无过闭上眼睛,缓了大概两三秒的时间,眼皮就又缓缓张开了。
他直接从储物仙器当中取出了一个竹简朝着苏湛扔了过去。
苏湛连忙手忙脚乱地接住,然后就看向了封面。
这法门没有名字,但仔细去看,里面的内容可谓是精巧至极。
“原来……”
原来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东西。
如意店还真是神通广大啊。
“去试试吧,如果你成功活下来,那你的命就归如意店了,若是你死了,后续的事情,我也会帮你做完。”
唐无过垂着眼皮,用一种让人说不出什么意味的声音开口说道。
“现在,你可以离开了。”
苏湛闻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唐无过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就咋浑身,径直离开了这里。
他现在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去试试看了。
能够达到最好的结局此刻就在他的眼前。
这就是希望啊。
苏湛离开之后,这偌大的如意店就又一次恢复了平静。
唐无过低着头看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最后那句话用的是‘我’,而非‘如意店’呢。”
陌生的声音响起,但唐无过却并没有任何的应激,只是语气冷淡地说了一句。
“别用这样的声音和我说话。”
宁瑶池从如意店后门走进来,能说出那样的话,刚才的对话,她显然是都听着的。
她扫了一眼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唐无过。
“看来你很喜欢这御医。”
“是。”
唐无过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苏湛离开的方向,面具下嘴角微微一勾。
“我给他的术法之前在我待着的地方里面是用来修炼的。”
“将毒素注入自身提升修为,然后再让自己的血脉亲人将体内毒素吸出,一来一往,就可以无副作用的飞快提升修为。”
宁瑶池闻言眉头微蹙了一下。
简单来说,不就是利用自己的血脉亲人来进行修炼吗?
在这几句话的表述当中,宁瑶池没看到把人当成是人的正常思维。
只能说,她大概明白了。
明白唐无过承诺苏湛的原因。
“他让我看到了这术法不一样的用法。”
这点,算是了了他的一个心结,所以他愿意给苏湛搞点特殊。
宁瑶池点点头没再说些什么。
唐无过抬起头,看着外面的夜色,一言不发。
他内心是希望的,能够听到一个好点的消息。
之后的故事就很平常了。
和大多数话本子中写的一样。
也许真的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唐无过的术法很顺利的被苏湛练会。
他想尽办法将苏云晚和苏景体内的剧毒给吸取到自己那副风中残烛的身体当中,辅以药物压制,算是吊住了残命。
陈文满大概是没料到会有这一日的出现,但他的确准备了鱼死网破的手段。
那时候的苏湛显然是没有反抗的能力。
是如意店的人出了手,这才将那个早就疯了魔的东西给斩杀在了府内。
人死道消,一切都像是在做梦。
苏湛伸出了手,将已经陷入泥泞中的孩子们又给重新拽了回来。
他不觉得这是赎罪,他只觉得这是神祖大人赐给他的怜悯。
让一切都还没有到了最糟糕的时候。
但自那之后,苏云晚身体落下了病根,苏景更是被毒成了痴傻。
谁也不知道这个结局也不知道到底算好算坏。
到至少在唐无过的印象中,这个任务完成的已经算是彻底的圆满了。
所以他真的蛮好奇的,无缘无故的,岳年为什么会突然对这个客人感兴趣呢?
而且还是在他刚死后没几天的时间内。
还是说,这家伙和白大人是一个调调,也喜欢听这种杂七杂八的小故事。
“我只是……”
岳年站起身来,目光平静,淡淡开口。
“见不得有人哭罢了。”
伤心的眼泪总是很昂贵。
他或许还是不知道白忘冬想要让他做什么,但他明白了自己能做些什么。
或许,他早就该这么做了。
“在很久很久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