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察使青玉印高举,身后,是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的矿工,每个矿工手里,都举着一张契书。
老矿区矿监大使,陈浩云的声音不大,可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瞒主脉十年,立私规盘剥,放印子钱逼人签死契——人证、物证、账证,俱全。
他侧了侧身,玫九捧着黄铜小匣子上前一步。
金算锁里,有你这十年经手的每一笔账。陈浩云看着面如死灰的矿监大使,笑了笑,要不要本使,当着全矿区的面,给你念一念?
矿监大使瘫了。
缇骑动手拿人的时候,矿监署后山也开了——那地方有一个谁都不知道的私洞,洞里囤着十年瞒下的矿晶,码得整整齐齐,一直码到洞顶。
同日,当铺、钱庄、酒馆三处门面一并查封,柜上搜出死契两千三百张,装了整整一口樟木箱。
锁灵铐咔哒一合,往日里威风八面的矿监大使,软成了一摊泥。
泥瘫到半路上,忽然又回了点神,抱着缇骑的胳膊喊冤:使君明鉴!下官……下官一年也才落三成!大头都……都孝敬上去了!下官有账,有账啊!
账在哪儿?
在……在下官枕着的玉枕里……
当夜,玉枕剖开,起出一本绢册。绢册上,十年间老矿区矿晶的三成流水,一笔笔汇向厅城——收货的,是库部司挂在城外的一个庄子。
库部司。
陈浩云捏着那本绢册,笑了。
颖儿大人说过,十三处的水,深的不是账,是人。这老矿区的水底下,果然沉着厅城的手。
绢册,进金算锁。
陈浩云站在矿监署门前,当着全矿区的面,把那口樟木箱抬上了高台。
死契两千三百张,本使封存带走,呈厅核销。他的声音扫过底下黑压压的人群,矿规八块之额,即日起作废,矿赋按厅制重定;印子钱冻账,待厅里派员清算。在厅里的文书到之前——
他顿了顿,指了指身后那条还在汩汩冒晶光的主脉方向。
矿,照常开。开出来的矿晶,三成入官库,七成,入你们自己口袋。
人群里有人颤着嗓子喊:使君!这话……这话算数吗?!
青玉印在此,陈浩云把印高高举起,本使说的话,就是厅里的规矩。哪个不服,叫他来厅城,找本使理论。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山呼海啸般的嚎啕和欢呼炸成了一片,震得满山的亮亮都疯了,幽绿的光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整片矿区照得亮如白昼。
老凿头跪在人群最前头,朝着高台的方向,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第三个头磕下去,老头儿没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他那两个刚下工的崽挤过人群,一左一右把他架起来,十四岁的那个仰着头问:爹,往后……往后矿晶真归咱们了?
归了。老凿头抹了把脸,反手在崽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记着,是陈使君给的。
爹你说错了。十一岁的那个奶声奶气,那位先生说了,矿是咱们自己凿出来的,不是谁给的。
老凿头一愣,随即放声大笑,笑得眼泪又下来了。
当天夜里,一封加急文书从老矿区直发厅城。玫九的黄铜小匣子里,又多了厚厚一摞账——第一本烂账的后半截,在这儿补上了最后一环。
灯花哔剥。陈浩云坐在灯下,把那本绢册的抄件又看了一遍,看到库部司城外庄子那几个字,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再等等。他在心里说。瓜还小,让它再长长。
驿馆灯下,陈浩云摊开舆图,手指从老矿区往东南一划,停在一道关口上。
临渊关。
榷场主事刚拿下,榷场还乱着。按说该缓一缓,可陈浩云偏不——乱才好,乱了,水底的石头才露得出来。
大影,他吹了声口哨,收拾收拾,下一站。
临渊关,白骨厅西南第一雄关。
关城建在两山夹峙之间,青黑色的关墙高逾三十丈,墙身上爬满了风蚀的纹路,纹路里隐隐有符文流转——那是历代工部加固的禁制,摸一把都硌手。
墙上一门门驽炮的炮口闪着幽光,墙下一条官道从关门里穿过去,南来北往的商队在关前排成长龙,一眼望不到尾。
长龙里什么都有。驼队驮着捆成小山的皮货,驼兽六条腿,走一步喘一口白汽;羽族的翼车离地盘着旋风,车里摞着一箱箱灵药。
有个独脚的山魈行商,背上驮着一座会自己走路的小木屋,木屋窗口探出七八个小脑袋,叽叽喳喳地看热闹;最阔气的是一支火红色车队,车辕上烙着展翅的凤纹——火凤家的商队,拉的全是边市的货。
关门内侧,设着一座验货的法阵,商队过了法阵,货单上的数目、品类,自会映在阵盘的青光里,一样都瞒不住。
好一座雄关,好一套法阵。
法阵验得出货,验不出人心。
陈浩云到临渊关的时候,没亮仪仗。
他把队伍留在十里外的驿站,自己带着纸人、九影,换了身行商的衣裳,溜达到了关前,寻了个茶棚,要了一碗粗茶,坐下看热闹。
看了不到一炷香,热闹就来了。
那支火凤家的车队排到关口,把关的税吏慢悠悠踱过去,围着车队转了一圈,拿鞭杆敲了敲车帮:边市的货?
车队管事点头哈腰:回爷的话,边市的精铁、晶骨坯,还有两车皮货。
验货。税吏一挥手,几个关卒呼啦围上去,翻箱倒柜。翻了半天,也没翻出毛病,税吏的眉毛耷拉下来,拖长了声调:货是好货,就是嘛……
管事是个懂事的,赶紧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鼓鼓的锦囊,双手奉上:爷辛苦,弟兄们吃茶。
税吏掂了掂,没接,斜着眼:就这个?
爷,这……
临渊关的规矩,货值三成,孝敬河。税吏拿鞭杆点着车上的货,三成,一两不能少。交不出来?交不出来好办,货扣下,慢慢验,验个仨月半年,验明白了再放行。
管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末了,咬着牙又添了两只锦囊,税吏这才接过去,往秤上一丢,拨了拨算珠,在单子上盖了个戳,懒洋洋一挥手:
车队进了关,茶棚里旁桌一个老行商叹了口气。
三成啊。老行商摇头,十年前是一成,五年前是两成,如今三成。南来北往的买卖人,一年的辛苦,三成喂了这条河。
没人管?陈浩云搭话。
老行商笑了,压低声音,后生,你知道这条河淌到哪儿去?三成孝敬,关里留一成,往上再送两成——南泽盐处的联号收着,再往上……他指了指天,那就是厅城里的贵人们了。管?谁敢管?
贵人们也敢收?
后生,你这就不懂了。老行商呷了口茶,这孝敬河啊,妙就妙在,它不叫贿赂,它叫规矩。”
“贿赂是犯法的,规矩是没人写、人人都守的。你是商户,你不守,你的货就过不去关;你是关吏,你不收,你的同僚就把你挤兑走。”
“河淌了十年,河上上下下,哪个不是吃这碗饭的?你要填河,先问问一河的船答应不答应。
陈浩云哦了一声,没再言语,端着粗茶慢慢喝。
茶是苦的,正好压一压心里往上冒的那股火。
火凤家的车队,拉的是边市的货。边市是他的根基,边市的货过关,一样要喂三成孝敬河。
合着他陈浩云在边市带着大伙儿辛辛苦苦做买卖,挣下的流水,有三成淌进了别人的私库。
好一条孝敬河。
喝完茶,陈浩云拍拍衣裳起身,溜溜达达到了关门下,把巡察使的青玉印往那税吏面前一亮。
税吏脸上的横肉,当场就哆嗦了。
半个时辰后,榷场衙署。
榷场主事刚拿下不久,如今代管的是个姓裘的副手,白白胖胖,见了巡察使,两条腿筛糠似的抖:使、使君……下官裘平,暂代榷场事务……
别紧张。陈浩云笑眯眯地坐下,主事的案子是主事的,跟你们没关系。本使这一趟,就是例行核账——榷场的税单、关门的勘合、商户的货单,三单对一对,对完就走。
裘平一听对完就走,眼泪差点下来,忙不迭把三大摞册子搬上来,又亲自斟茶,伺候得那叫一个殷勤。
三单对照,是榷场的老规矩,也是核账的正路。税单是榷场记的,勘合是关门留的,货单是商户自己存的——三本账,三种来路,做假做不圆。
可临渊关这三本账,圆得很。
陈浩云翻了一下午,税单对勘合,勘合对货单,严丝合缝,一笔不差。裘平在旁边看着,脸上的汗慢慢就收了,腰杆也慢慢直了。
陈浩云翻到第二摞册子的时候,指尖在纸页上捻了捻。
纸是新的。三年的账册,纸张新旧一致,墨色浓淡均匀,连装订的浆糊都是一个成色——九百多天的账,是一天之内誊出来的。
老账烧了,新账补的,补账的人手很齐,抄得很急,急到忘了把纸做旧。
他心里记下这一笔,面上不动声色,接着翻。
使君,裘平赔着笑,下官就说嘛,榷场的账,历来是清爽的……
清爽。陈浩云合上最后一册,笑眯眯地点头,清爽得过分了。
裘平的笑容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