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巡的折子,三天就批下来了。龙厅长朱笔一批,就四个字:准。快去。
出巡的阵仗,陈浩云摆了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明面上,巡察使的仪仗全副铺开,杏黄旗、青玉印、缇骑开道,日行三十里,走得比迎亲还慢,一路敲锣打鼓往老矿区去——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巡察使来了,还有五天才到。
暗地里,陈浩云带着纸人、九影和玫九,先走了。
魏瘸子领着亲兵押着仪仗,一路走一路心里直乐:使君这招,跟当年在矿里探新脉一个路数——镐子还没抡,先把矿道里的风放出去,惊得矿洞里的老鼠自己先乱窜。
老矿区,诡界西北百里矿带。
陈浩云到的时候,是傍晚。夕阳把整个矿区染成一片锈红色,放眼望去,山像是叫巨兽啃过的馍,坑坑洼洼全是矿洞。
矿洞之间,铁轨似的滑道纵横交错,一辆辆没人推的矿车自己顺着轨道跑,车斗里的矿石泛着幽光,跑起来哗啦啦响,像一条条铁蜈蚣在山坡上爬。
矿区的天是灰的,不是云,是矿尘。可矿尘里头,又浮着星星点点的幽绿光斑——那是矿精,矿区土生土长的小东西,一团光,没手没脚,会绕着矿灯打转,跟着矿工下矿。
矿工们管它们叫,说是矿脉的魂儿变的,哪儿的亮亮多,哪儿的矿就旺。
陈浩云站在坡上看了一会儿,心里咯噔一下。
百里矿带,亮亮稀稀拉拉,跟秃子头上的头发似的。
他在矿里刨过食。亮亮少,就两种可能——要么矿脉不行了,要么,挖矿的人心不行了。矿脉行不行,得下去看;人心行不行,他已经闻见味儿了。
坡下就是矿工聚居的窝棚区,窝棚区东头,立着矿区里唯一的两层木楼——当铺,当铺隔壁是印子钱庄,钱庄隔壁是酒馆。三座门面,一个东家。
这个点儿,该是上工回来的时候,窝棚区却静得反常。一群矿工蹲在窝棚前的空地上,一人捧着一个瓦罐,罐里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么吃食。
矿工们个个面有菜色,可有个细节让陈浩云眯起了眼——这些矿工的手,指甲缝里嵌着矿晶的碎屑,亮晶晶的。
矿晶是值钱东西。指甲缝里带着矿晶屑的人,捧着黑瓦罐喝糊糊。
这就跟守着宝山要饭一个道理——宝山是真的,只是宝贝不归他们。
矿工里什么样的都有。有岩皮族的汉子,一身皮肤天生石化,凿起岩来拿胳膊当盾使;有穿山甲族的老汉,一双手爪比镐还利索,专管掏窄脉。
最打眼的是个七八岁的鼠族娃娃,蹲在矿车边上,鼻子一抽一抽,抽两下就拍一把车帮,矿工就从那车矿石里翻出一块富晶——鼠族的鼻子,天生闻得出矿的肥瘦。
好一派百里矿带,好一群天生的矿工。
可惜,喂的不是自家的肚子。
老哥,陈浩云凑过去,在一个老矿工旁边蹲下了,讨口热水喝。
老矿工六十来岁,一张脸跟老树皮似的,右肩比左肩厚出一层——那是常年抡镐抡出来的。
他上下打量陈浩云一眼,把瓦罐往他那边推了推:外乡来的?生面孔。
嗯,听说这儿矿多,来寻个活路。
活路?老矿工嗤了一声,浑浊的眼珠子翻了翻,后生,听老凿头一句劝,掉头,回家。这地方的矿,是吃人的。
矿吃人?塌方?
塌方倒好了,老凿头往地上啐了一口,塌方死人,好歹死得明白。这儿的矿,是拿规矩吃人。
他掰着手指头,一根一根数:矿工下矿,一天交八块矿晶的额,交不够,扣工牌,扣够三次,赶出矿区——这叫。
可矿里如今的脉,一天撑死出五块,剩下三块,得拿晶骨补。晶骨哪儿来?矿监大人行行好,借你,三分利。
借到还不起呢?
还不起?老凿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还不起就签契,签了契,你这个人,连你家里小的,世世代代都是矿上的人。后生,你看那边——
他往窝棚区深处努了努嘴。那边几个半大的孩子,正排着队往矿洞走,手里一人拎着一盏小小的矿灯,灯豆大的光,映着一张张还没长开的脸。
签过契的家里,娃子十岁下矿。我那两个崽,老凿头伸出两根手指,大的十四,小的十一,都在底下。
陈浩云捧着那只黑瓦罐,半天没说话。
罐里的糊糊是矿薯煮的,烫手。他就这么捧着,让那点烫劲儿一直熨到心里去。
老凿头,他放下罐子,矿里的脉,真的一天只出五块?
老凿头眯起眼打量他,后生,你懂矿?
懂一点。陈浩云说,家里祖上传下来的手艺。
那你倒是说说,老凿头来了点精神,你听这矿区的动静,听出什么没有?
陈浩云闭了闭眼。
矿区的夜是有声的。滑道上的矿车哗啦啦,矿洞深处传来闷闷的凿击声,一下,一下,隔着几百丈的山岩传上来,震得地皮发麻。
他听了一会儿,又伸手在地上摸了一把,指尖捻了捻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凿声发空,不是贫脉的空,是富脉刻意放浅的空。陈浩云睁开眼,土里的晶气是甜的,甜得发腻——百里矿带,这是矿精都嫌挤的富矿。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老凿头,你们这儿的矿,不是一天出五块。是一天出的东西,三成上了滑道,七成,进了别人的洞。
老凿头的瞳孔猛地一缩,手里的瓦罐差点掉地上。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说了,家里祖上传下来的手艺。陈浩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老哥,敢不敢带我下矿?我给你们看看,你们这矿,到底富成什么样。
老凿头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一咬牙:
矿洞在三里外。矿道里潮气重,洞壁上爬着一层发光的苔藓,蓝荧荧的,照得人影子发绿。
头顶上每隔十步钉着一张防护符,符纸黄得发黑——老凿头说,那是防塌方的,十年没换过了,矿监大人说,符贵。
越往里走,洞壁上的矿晶越密,幽蓝的光把整条矿道照得跟星河似的。十几个矿工正抡着镐,叮叮当当凿着岩壁,凿下来的矿石装进矿车,矿车自己就顺着滑道跑了。
洞口的监工抱着鞭子打盹,鞭子把手上缠着红绳——打人的鞭子,倒比矿工的防护符新。
都在凿这一面?陈浩云问。
矿监大人定的道,一个矿工闷声道,让凿哪儿,凿哪儿。
陈浩云走到那面被凿得千疮百孔的岩壁前,伸手在壁上摸了一遍,又侧过耳,屈指在岩壁上轻轻叩了三下。
咚。咚。咚。
三声回音,他笑了。
这面墙,是贫脉没错。他转过身,看向对面那面完好无损的洞壁,可这面墙后头三丈——是整条矿带的主脉。
矿工们都停了手,愣愣地看着他。打盹的监工也醒了,狐疑地往这边瞅。
矿监大人让你们凿贫脉,出五块的额,逼你们借晶骨、签死契。陈浩云从腰间解下那柄短镐,在手里掂了掂,主脉他捂在自己手里,等哪天养肥了,就是他献给上头的大功一件。
后生,你,你可别乱说……老凿头的声音都抖了,主脉要真在里头,这,这是要出大事的……
大事?陈浩云抡起了镐,挖矿的,凿出矿来,算什么大事。
一镐下去。
没有罡气,没有光华,就是矿工最熟稔的那一镐,镐尖入岩三寸,手腕一翻一撬——
咔啦一声,三丈厚的岩壁裂开一道缝,幽蓝的光从缝里喷薄而出,照得整条矿洞亮如白昼。
裂缝里,整条主脉的矿晶层层叠叠,密得连石缝都看不见,晶光流转,映得每个矿工的脸都是蓝的。
满洞的亮亮疯了一样涌过来,绕着那道裂缝打转,把整条矿道搅成一条光的河。
矿工们呆若木鸡。
老凿头扑通一声跪坐在地,伸出那双厚肩的手,哆哆嗦嗦地摸着裂缝边缘的晶石,眼泪顺着老树皮似的脸往下淌:主脉……真是主脉……老子凿了四十年的矿,这叫人瞒了十年的主脉……
满洞死寂里,不知道谁先哭了出来。
然后是一片压抑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呜咽——四十年的汉子,五十年的老汉,抱着镐,对着那条晶光灿烂的裂缝,哭得跟娃子一样。
十年了。他们喝着黑糊糊,签着死契,看着自家娃子十岁下矿,守着的贫脉后头三丈,睡着这么一条金山。
陈浩云收镐,掸了掸镐尖上的石屑。
老凿头,他说,麻烦你件事。把矿区的矿工都叫来,叫他们带上自家的契书。
后生,你到底是……
我姓陈。陈浩云把巡察使的青玉印从怀里取出来,托在掌心,印上的光映着满洞晶辉,厅城来的。巡察使。
三天后,巡察使的仪仗敲锣打鼓进了老矿区。
仪仗到的时候,矿监大使带着全矿区的矿监,整整齐齐跪在官道边上接驾,脸上的笑堆得跟发面馒头似的:下官老矿区矿监大使,恭迎巡察使!使君一路辛苦,下官备了薄宴,给使君接风……
可等他抬起头,看见仪仗前头站着的那个人时,发面馒头一下子就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