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宗政弘最初听见的是东西乱掉的声音。
画面翻转,镜头贴近地面。有人踩碎终端外壳,鞋底拖出一道红痕,紧接着,一名没有五官的人从镜头前跨了过去。
他手指僵了一下。
康盈的呼叫把他拉回来。他接通紧急联络,报出地点,第一次把所在层说快了,又在接线人员追问时重新确认。
“司法服务中心外,公共采访区。多人持刀,已经有人倒下。”
他同时呼叫秦江雨。
不止一条直播在播。记者跌倒了,设备还在拍;有人想举着终端逃走,慌乱中把镜头对准身后。宗政弘接连打开几个公开画面,看见的却不是完整的战场,只是被尖叫、遮挡和摇晃切碎的片段。
“我只能看见廊道外侧。”他说,“里面我看不到。”
“知道。”康盈的声音紧得厉害。
宗政弘开始核对回应。
何朔没有回答,蔡沅也没有。唐默、周航的标记先后停在未确认状态。又有几个名字始终没有声音。
他不敢把无回应直接算作死亡,也不能因为心里害怕,就假装只是通讯坏了。
“多名人员失联。罗桓,我把最后确认的位置给你。”
罗桓在后方接送点,听见呼叫便向廊道赶。接待区已经有人跑出来,高非靠着墙,肩头一片深红;李映用另一只手压着手臂,正让陈恺把门边摔倒的人拖开。
“沈充还在外面。”她说。
“谁能站着,先去里面!”
罗桓把两人交给接待人员,转身时看见一名无脸刀手跟着伤者挤过来。他拔出短刃迎上,撞得对方退到门框边。
后面还有第二个。
另一栋楼里,秦江雨已经起身。秋刃将正在接收的画面转给联络人看,连解释都省了。
“今天先到这里。”
文达推门出去,秦江雨边走边扣紧护手,秋刃拔出登记携带的短剑。他们没有枪,夜之魔影上的武器再好,也不会凭空出现在手里。
连接层挤满了往回跑的人。
一名商场员工抓住文达的袖子,指向下面:“那边……全是血。”
文达只问:“救护接应在哪儿?”
对方指了另一个方向。他记住位置,没有让自己在惊慌的人群里停太久。
耳边的频道又响了一下,是左前的声音。
“别问了,快来!”
七
周航倒在记者旁边。
他将人从沈充脚边拖开以后,没能完全转过身。袭击者追来的刀划开了他的颈侧,他伸手去捂,血仍然从指间流出来。
旁边的人试图按住伤口,手抖得怎么都稳不住。
沈充看见周航的嘴动了一下,没有听清。
伊莲娜的刀又到了。
沈充含着一口气,剑身贴着来刃转开。侧面的刀手扑近,他不再试图同时照顾每一处方向,向着有空隙的那一边猛跨半步,避开夹击,让对方的下一刀落在矮栏上。
他回剑刺中近处袭击者。
对方前冲的身体骤然停住,面片仍在显示那张白脸。沈充拔剑时,手臂被死死抓了一下;等那只手松开,人已经倒了。
他没有为自己杀了一个人停顿。
旁边还有一个,前面还有伊莲娜。
左前额角已经破了,血流到眼边。他把一个刀手逼离高非撤走的方向,短柄刃撞开来刀,顺势斩下。那人倒在栏架旁,没有再起来。
真壁几乎同时撞上他。
左前后背砸中隔离柱,胸口的气一下被挤空。第二人从真壁身后探出兵器,他硬把柄身拉回,刃口还是划过了腰侧。
“操!”
他骂得很轻,疼得声音都变了。
左前退开时,看见何朔身后又倒下一名安保。那人曾替他们守过整晚的办公室,此刻躺在打翻的展示架旁,胸口不再起伏。
同一时间,廊道外侧的三名安保被人群冲散了站位。他们并没有逃,一人护着摔倒的市民,另外两人试图挡住追来的刀手。等左前再次看过去,两人已经倒下,第三人也跪在了地上。
康盈只听见频道里的声音越来越少。
她上臂中了刀,血顺着手腕淌进掌心。沃斯的长刃逼得她不能转身,侧面的另一人不时压上,使她连喘匀一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她知道继续退,会把这两个人带到伤者那里。
这一回,康盈迎了上去。
她避开沃斯的刃口,短刀撞向旁边刀手的持械手。对方动作慢了一瞬,她立刻压近,一击结束交锋,把倒下的身体顶向沃斯。
沃斯侧身绕开,长刃仍然没有乱。
康盈借着这点空当重新握紧刀,掌心滑得几乎握不住。
“罗桓!”
“门口!我进不去!”
她抬头看了一眼。
罗桓挡在接待区外,已经被两名刀手拖住。一名受伤的安保在他后面,手臂垂着,仍努力把门口的人往里带。
何朔就在两处之间。
他拖着一条逐渐使不上力的腿,想把蔡沅往里面推。蔡沅却越过他迎向一个追着陈恺过去的人。她挡开了第一刀,第二名袭击者从侧面撞来,将她整个人撞在翻倒的设施上。
“蔡沅!”
何朔伸手去抓,抓住了她的衣袖。
刀落下来时,她还在试图抬起手。
等何朔把她拖离那个位置,她胸前已经全是血,头垂向一边。他喊了她一声,没有回应。
沈充看见了。
他想过去,伊莲娜已经截住他。她看见他的动作,也看见他在看谁,下手没有丝毫迟疑。
左前硬挤出一次支援,柄刃从侧面撞开她的刀。
“走啊!”
沈充没有退向安全处。他抓住空当冲过去,何朔只来得及说一句:“她——”
沈充接住蔡沅的肩背,手掌下的重量让他心头发沉。
何朔还不肯松手。
后面又有人来了。
沈充将蔡沅放到遮挡物后,回身迎住刀手。这一次,他没有继续让。对方逼近时,他挪开重心,剑锋沿着空隙进入,随着身体一起压过去。
那张白脸撞近,又落下。
沈充咬着牙拔剑,回头去扶何朔。
“我来。你松手,我来。”
何朔的手指终于松开了,可眼睛还停在蔡沅身上。
八
秦江雨赶到时,先看见的是地上的人。
他认识其中几张脸,没空确认还有没有呼吸。康盈就在支柱旁,一条手臂沾满血,沃斯的长刃压着她,另外一名刀手正试图绕过去。
秦江雨撞进两人之间。
绕行的刀手被迫转向,秦江雨扣住对方持械手的外侧,护手砸在强化结构上。那人踉跄着顶回,力气大得出奇,他便顺势让了半步,将人撞向支柱。
撞击声盖过了附近一声喊叫。
对方没有倒,另一只手又举起来。秦江雨脸色沉着,再次压近。第二次撞击以后,那人膝盖一软,滑落在柱脚,再没能重新握住刀。
沃斯已经回身。
康盈终于能够喘一口气。
“别硬接他的刀,他是单分子刃。”
“看见了。”
秦江雨没有拿护手去试刀锋。他靠身体逼近,把沃斯展开的攻击压回去,康盈从另一侧接上。沃斯刚挡住短刀,肋部便挨了一拳,呼吸骤断。
他后退,身后的同伴来接,秦江雨的动作随即停了半拍,没有离开康盈追过去。
一缕血从秦江雨前臂流到护手边缘。刚才避开刀锋时,他仍被擦伤了。他动了动手指,确认还能握紧,没有低头再看。
这里不是擂台。
他们首先得让身后的人活着出去。
秋刃赶到沈充这一侧时,伊莲娜与另一人正在重新逼近。
灯光里忽然多出一个身影。
伊莲娜停了一下,先看脚下,再看那道影子的边缘。她认出了不自然的光纹,没有扑向幻象。
可她身边的刀手已经抬手拦截。
秋刃从真实的方向撞入,短剑击开兵器,迅速结束了那次交锋。倒下的人碰到她的装置,投影拖出一道失真的尾光。
伊莲娜回身接住她下一击,刀刃割开秋刃外套的侧面。秋刃吸了口气,关掉受碰撞影响的投影,剑却没有停。
两件兵器再次交错,秋刃的剑在伊莲娜肩上划开一道伤口。那张冷白的脸依然没有神情,女人骤然缩回的肩膀,却把疼痛泄露了出来。
她没有把整座廊道变成幻境。装置只替她争了一次判断上的先机,接下来每一次碰撞都要自己接。
“你们的人来得不少。”伊莲娜终于开口。
秋刃没有回答。
她已经看见了地上的蔡沅。
文达赶到接待区时,罗桓仍在挡人。他们一前一后接上,一名刀手被逼离门框,另一人转向文达。
文达手背被划开,疼得五指一缩。他没有松手,身体顶住来人的肩臂,罗桓的短刃随即逼到。袭击者还想挣开,两人合力将他压倒,那人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了。
另一个转身想冲向伤者。
罗桓追上一步拦住,前臂随即见血。文达从侧面接应,这一次终于将对方的兵器撞脱,把人控制在地面。
“活的!”罗桓向赶近的警员喊,“这里有个活的!”
他没有继续攻击。
警员接手以后,文达立刻去接何朔。
沈充半跪着扶住他,手套已经湿透,蔡沅躺在旁边。救护人员先检查她,短暂停留后转向何朔,其中一人看向同伴,轻轻摇了头。
沈充看懂了,又不愿意看懂。
“她刚才还——”
文达按住他的手臂。
“先帮何朔。”
沈充低下头,按照文达的要求扶稳。何朔还在呼吸,眼睛却越来越难聚焦。
另一侧,左前挡住重新扑来的刀手,将人逼离真壁。秦江雨的到来改变了整个廊道的局面,袭击者不再能够逐个拖住他们,可人数仍然不少。
左前再次交锋,短柄刃重重落下。对手倒在他脚边,他没追真壁,先向后看了一眼。
门口终于有了空隙。
“走!能动的赶紧走!”
九
警察进入现场以后,退路上的混乱才开始受到控制。
有人命令放下武器,有人引导伤者,持枪的警员没有对着混杂的人群胡乱射击,而是逐步压近,把仍在交锋的人分开。
一名刀手又向伤者扑去,在警告后仍没有停。枪声响起,他肩头中弹,向前跌倒,手中的刀滑出去很远。他还活着,警员将他控制,随即呼叫救护。
诺维亚的枪终于响了。
不是沈充的人开的。
真壁听见枪声,没有再继续纠缠。左前想留住他,迈出去一步,腰侧的疼痛便猛地加重。他咬住牙,却又听见门口有人喊抬担架。
他停下了。
从这里追出去,就要把撤离的人留在身后。
真壁退入视野边缘时,白色的脸开始改变。眉毛、眼睛、嘴唇重新出现,一张带着惊恐表情的普通面孔取代了那片空白。
他的伤没有消失,衣服也还是那件。远处的镜头拍下了变化,人流却很快遮住了后面的动作。
其他地方也有相同的事发生。
一名刚才还提着刀的袭击者,在混乱遮挡后再次出现时,面孔已经恢复成普通人的样子。有人看见了变化,惊叫着往旁边躲;有人没看见,只当他也是被追赶的人。
另两名逃离者身上的轮廓短暂淡下去,像被廊道灯光擦去一块。光学伪装在移动时留下了明显的扭曲,并不是彻底消失,仍然让现场追踪多了片刻混乱。
宗政弘在远端看见,立刻将那段影像保留。
他没有在屏幕上圈出一个位置,就宣称已经抓住了人。镜头移开以后,他同样失去了视野。
沃斯被秦江雨和康盈逼退时,手臂已经难以维持原来的力量。他的同伴接上最后一次阻挡,警员同时从另一边压近。他只能撤。
康盈想追,秦江雨按住她的肩。
“后面还有人。”
她回头,看见地上那些熟悉的制服,嘴唇绷得发白。
不是所有袭击者都逃掉了。
罗桓控制的那人被警员接手;采访区中弹的刀手与另一名放下武器的同伙也被控制。后者不断摇头,嘴里终于不再沉默。
“别连——”
他的话断在中间。
三名被控制的人几乎先后失去了回应。
接待区外那个猛地绷直身体,随即瘫软。警员立刻呼叫急救,松开影响救治的束缚;采访区的两个人也倒下了,设备发出连续的报警声。
没人知道为什么。
罗桓刚松开一点的神情骤然变了。
“他刚才还在说话!”
文达扑过去帮忙,警员要求周围人员让开。有人怀疑是中毒,有人喊技术人员,现场没有任何人能立刻给出可靠的结论。
同一时刻,已经离开近处视野的沃斯垂下了手腕。
黑色控制器上的三个状态先后熄灭。
他看了一眼,关掉屏幕,没有回头。
那不是对所有人的万能控制。它针对的是这批执行人员身上事先植入的处决模块。被抓住的人直到最后也没有等到同伴来救。
救护人员持续施救,三人却始终没有恢复生命体征。
警察赶到了,受控者的命仍然在他们眼前被夺走。这比单纯的逃脱更让现场的人发冷。
伊莲娜最后退离时,秋刃的剑再次碰上她的刀。她受伤的肩不再能从容卸力,撞上外侧设施才稳住身体。远景画面里,她与持长刃的男人先后恢复了面孔,但没人能据此断言,那就是他们真实的脸。
秋刃没有再追。
沈充正站在担架边,衣服上都是血。她走过去抓住他的胳膊。
“你呢?”
“我没事。”
“看着我说。”
沈充转过脸:“撞了几下,没被刀碰到。”
秋刃检查了一眼,回头看向蔡沅所在的位置。
那里已经有人盖上了毯子。
她抓着沈充的手没有立刻放开。
十
现场逐渐安静下来时,宗政弘才发现自己的腿很僵。
他一直站在桌边,不记得什么时候站起来的。许岚在他身旁接完一通医院费用确认,把椅子推到他腿后。
“坐下。”
“我还要——”
“坐着也能做。”
他坐下,手指仍在屏幕上移动。
沃德已经通过警方渠道联系他,要求保留他们掌握的原始记录,并说明哪些是内部通讯,哪些来自公开直播。
宗政弘放大了一张袭击者的脸。清晰度上去了,里面却仍然没有可供辨认的眼睛。镜头拍到的就是面片显示出来的样子,并不存在藏在模糊画面里、等着他一键恢复的真实五官。
“不是录像被人抹过。”他对沃德说,“原始直播里已经是这样了。后面有一段,能看见脸重新出来。”
“那一段也留着。恢复出来的脸先不要当成真实身份。”
“明白。”
他把前后片段分开标记,同一个人的衣着、伤处和连续动作能提供联系,不能确定的地方仍然空着。
宗政弘逐一标明,没有把后来剪出来的片段混进去。他看到一个流传很快的视频,把康盈先出刀的画面截在最前面,何朔遇袭的部分却没有了。
他气得骂了一声,想立刻发反驳。
李映的通讯在这时进来。
“先别跟人吵。原始那段给警方,公开版本我来核。”
“他把前面剪掉了。”
“我看见了。你现在出去骂,别人只会再截你一句。”
宗政弘把手从发布窗口上移开。
“何朔呢?”他问。
李映顿了顿:“还在救。”
“蔡沅?”
李映没有立即回答。
“宗政弘,先把记录留好。她的情况……等核实完,我再跟你说。”
通讯断开以后,他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一会儿,继续整理时间线。
他没能隔着屏幕让刀停下来。
但现在至少不能让现场留下来的东西,又被人随意改成另一件事。
许岚调出了当天的资金安排。原本准备讨论的下一阶段投资额度,被她移到后面。救治、临时保护和人员安置先列出来,哪笔需要立刻付,哪笔等核实,哪笔由已有保险承担,她一项项问清。
沈充发来一句话:先救人,钱不够再说。
她看完,没有因为这句就胡乱支付所有来历不明的请求。
“钱够。”她回,“医院和对接人我在核。你就
过了一会儿,沈充只回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