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历1191年11月14日,诺维亚。
清晨的商业区还没亮透,许岚已经把会议室里的观景模式关了。
原先铺满整面墙的月面晨光缩成一条窄窄的光带,取而代之的是四十多家公司的名字。它们在半透明的投影中展开,有的被连线牵在一起,有的独自悬在边缘。沈充站在门口,第一眼看过去,觉得像一张还没标完敌我双方的战场图。
许岚背对着他,把其中三家公司挪了位置。
“进来吧。站门口看不出钱。”
沈充笑了笑,走过去放下两杯咖啡。
“昨晚没回去?”
“回了。你们那场警察通讯结束,我就走了。”
“这么早又来了?”
“这个城里有人比我早。”她朝投影下方点了一下,“凌晨四点,两个火星货运指数就已经开始动了。”
沈充把其中一杯推给她:“周铎那边,康盈早上确认过了。他没事。”
“那就好。”
许岚接过杯子,没有再问警方的调查。她知道哪些事不归自己插手。昨晚的冒名接触没有查明,办公室里几个人却几乎都没睡安稳。高非今早第一条消息仍在问那位老人愿不愿意继续谈,宗政弘则把访客确认流程改到了第三版。
沈充看向墙面:“这些都跟银域有关系?”
“大部分有。有的只是名字总跟它一起上新闻。”
“这也算?”
“在市场上,有时候很算。”
她把最中央的银域控股放大。那是银域财团对公众市场开放的一层持股主体,下面交错着矿业、运输、设备租赁和数个独立上市的业务平台。新闻里把它们统称为银域,买卖时却是不同的东西。
“先认清这个。”许岚说,“别回头别人问你银域跌了多少,你把三家公司加起来报给人家。”
沈充坐下:“行,今天我少说话。”
“也别全不说。听不懂就问。”
不一会儿,宗政弘抱着终端进来了。他原本只来核对通讯设备,看到满墙的公司关系,脚步慢下来。许岚给他让了个位置,让他把屏幕接上。
“你昨晚发我的名单,有一家归类错了。”
宗政弘马上抬头:“哪家?”
“迈伦精工。它给银域供过货,但去年已经把那项业务卖了。你用的是旧介绍。”
他翻到记录,脸有些热:“我看了更新时间。”
“页面换过,不代表里面每句话都更新了。”
许岚并没有继续说教。她把新旧两份公开年报并排摆开,指着业务出售的位置让他看。宗政弘看完,在自己的检索规则里添了一项,沈充也往前坐了些。
他以前面对敌舰,关心的是距离、航向和对方还能承受多少火力。眼前这些企业看起来相安无事,彼此之间却同样有依赖,有脆弱的位置。有的公司一年挣的钱,半数来自银域的订单;有的账上写着利润,钱却还在别人手里;也有的明明做得不错,只因旧日沾过银域的边,就被市场一道看低。
许岚没有急着谈买卖,先把团队的资金列出来。
六千万星币,是拍卖所得那笔款项的总额。从成交费用、预留税费,到已经支付的专业服务首款、场地和设备费用,合计五百八十万已从这笔款中拨出。剩下五千四百二十万。
其中两千四百二十万,她建议留下,供诉讼、调查和日常工作使用。能够交给她管理的初始投资资金是三千万。
沈充看了一会儿,问:“你要是觉得不够,可以再——”
“先用这些。”
他停住。
许岚知道他未说完的是什么。私下能提供帮助的人并不少,可这笔经过公开成交、完成结算的钱有自己的用途。现在他们需要建立的,是一个能持续工作、经得起外界追问的团队。
“我没打算第一天就把桌子掀了。”她说,“先挣到第一笔,再谈下一笔。”
沈充点头,确认了资金安排。
宗政弘盯着三千万那个数字,忍不住问:“那要买哪家?”
“还没到那一步。”
“哦。”
许岚喝了口咖啡:“先知道自己为什么买。否则屏幕一红一绿,你就只剩下祈祷了。”
门在这时被推开,李映拿着一份访问邀请进来。
“谁要祈祷?”
“你老板。”许岚说。
沈充抬起手:“我还没开口。”
李映把邀请放进共享界面,拉椅子坐下:“那正好,先别开口。这家台想让你今晚谈父亲失踪的内幕,我替你拒了。”
“怎么又是这个?”
“好卖。六千万的石头,失踪的父亲,刚露面的儿子。你要再当场红一下眼眶,他们能播到下个月。”
沈充靠回椅背,摇了摇头。
许岚扫过邀请:“有没有肯谈公司的?”
“有,收视率没这个高。”
“我想见那几个。”
李映看着她:“你准备干什么?”
许岚把银域旁边几家企业拉近。
“让他们换个问题问。”
二
李映看完那张关系图,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上班的人流已经密起来。步行廊里的广告开始换成白天的亮度,六千万晶石的新闻还在其中,只是位置比前两天小了。一个新闻能在诺维亚活多久,取决于后面有没有新的东西接上。
“你是说,把继承人的热闹变成经营问题?”她问。
“先让人看见准备经营的问题。”许岚纠正,“然后别由我们替市场下完结论。”
李映并不生气,反而笑了:“这句留给高非。我想听你自己怎么想。”
许岚把一份公开报告推给她。
银域几家公司的资金占用正在延长。单独看,没有哪一个数字值得恐慌;放到一起,情形却不同。供应商为争取大客户,愿意接受更长的付款周期。银行愿意授信,因为银域的名字足够响亮。经营者可以用新的业务扩张解释旧账迟迟没有结清,投资者则习惯把“财团支持”当作一句无需往下追问的保证。
现在忽然出现一个继承争议,市场开始问那层保证究竟盖到了哪里。
“沈充的官司不会让一艘货船明天就停航。”许岚说,“但会让有些人第一次翻到年报的后半本。”
李映慢慢点头:“年报后半本?谁会关注?。”
“我关心,因为赚钱的机会就在这里。”
她们讨论了一个多小时。沈充起初听得有些吃力,后来索性把不懂的词单独列出来。李映要的是别人肯听、听后愿意追问的表达;许岚关心的是每家公司实际承受的影响。两人有时一句话就能接上,有时又会为一个词争半天。
李映拟了一个节目题目,叫“继承风波下的银域危局”。
许岚直接摇头。
“危局太满了。”
“它需要有人点进去。”
“点进去之后,发现我们只证明了它两笔账回得慢?”
李映看了她一眼,删去后两个字,改成“银域的承诺,谁来兑现”。
许岚想了想:“这个可以往下谈。”
沈充在旁边笑起来。
李映转头:“怎么?”
“我以为你们会比我省心。”
“那你想错了。”李映把屏幕收近,“我只答应帮你干活,可没答应帮你的未来操心。”
高非是在讨论快结束时来的。他看过准备公开的材料,把涉及周铎的部分全部留在诉讼工作区,其他依据公开报告制作的分析则逐项核对来源。
“这件事先分开。”他说,“周铎给我们的回执,是找原始记录用的。现在连提交法院的范围都没定,别拿去给节目当悬念。”
“没有放进去。”李映说,“你看清楚,是公开的关联交易。”
高非看完,点头:“这几项没问题。还有,沈充如果出镜,不要说自己已经有权查银域的账。”
“我知道。”沈充说。
高非抬头,瞧了瞧他面前那一排新记下的词。
“今天挺用功。”
“再不学,回头你们争完,我连该给谁倒水都不知道。”
几个人笑了一阵,会议室里昨夜留下的紧绷终于松开些。
下午,李映联系了三家财经媒体。她提供可以核实的公开材料,也请对方联系银域回应。与沈充本人有关的宣传支出另列预算,赞助的内容按平台规则标明。独立记者怎么写,她并不能全管。
其中一位记者当面告诉她:“你们想让我们往企业治理上走,我明白。但拍卖买方跟沈先生什么关系,我也会继续问。”
李映没有劝他放弃。
“问可以,已经公开的成交文件你先看。别把评论区的猜法当成采访问题。”
记者笑了:“你这话挺不客气。”
“今天已经算客气的了。”
与此同时,许岚发出了几份会面请求。收件人不全是她的朋友,有两个人甚至曾在项目上跟她吵翻过。
宗政弘看着其中一条立即被拒绝的回复,问她是不是换个人。
“先留着。”
“他都说不见了。”
许岚关掉那条消息:“等他发现别人去了,再看他见不见。”
三
西蒙·安德森第一次完整看过高非的函件,是在当天傍晚。
银域的月球办公中心位于一组相连的高层建筑里。三道空中通廊把主楼与两座业务楼接起来,从外面看,像一个简洁而昂贵的标记。里面的空气温度、照明和声场都经过调整,连会议室里拖动椅子,也不会发出难听的声音。
西蒙却被桌边一个人翻动投影的手势弄烦了。
“停在那里。”
法务总监立即停下。
他重新看了一遍那项请求。对方没有笼统要求交出财团全部历史档案,而是指向一组具体的授权变更、结算主体和关联持有记录。
“谁替他找的?”
“目前不能确认。高非没有披露所有证据来源。”
“我不是问你他们有没有告诉你。”
屋里静了两秒。
法务总监换了个答法:“知道从这里问,说明有人接触过旧项目。但他们未必掌握完整材料。”
西蒙把视线从文件移开,落到外部律师身上。
阿德里安·韦斯坐在桌子的另一端。他头发已经灰了大半,衣服穿得整洁,却没有任何想在外观上压过客户的意思。听到前面的问答,他一直没插话。
“你说。”西蒙道。
韦斯放大了诉求中的主体名称。
“他不能凭一段亲缘关系说明,就进入财团。遗产属于谁、遗产里有什么、那些资产对应什么权利,要分别证明。我们有足够的空间要求他逐项说明。”
“能让他出局吗?”
“如果您问我今天能不能保证。”
法务总监看了他一眼。
韦斯继续说:“但能让他花时间,也能让他暴露准备不足的地方。前提是,我先看见我们自己的原始材料。”
“该给你的会给。”西蒙说。
“要完整。”
西蒙没有立即回答。
韦斯也没有低头。他清楚这类客户常有一种习惯:请律师应付别人,却只给律师看自己愿意承认的部分。等对方突然拿出新东西,最先被问为什么没有准备的,仍然是律师。
片刻后,西蒙让法务开出核查清单。
“先应诉。”
一名业务负责人说,外面已经有财经记者开始询问若干供应商的回款情况,问题未必都与诉讼有关。
西蒙问:“我们的回款有问题?”
“整体还在原有区间。是对方问得细了。”
“那就细着答。不要每个问题都回一句运营正常。”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不远处,一块公共屏幕正在重复那场拍卖的片段。年轻人站在灯光里,接受一个此前很少有人认真讨论的姓氏所带来的注视。
六千万。
西蒙并不觉得这个数目有多惊人。银域某一项设备项目的延期损耗,都可能超过它。可一笔钱花在不同的地方,作用并不相同。对一个尚未进入门内的人来说,它能买来长时间敲门的耐心。
“别再给我送拍卖的剪辑了。”他说。
后面的人点头。
“从现在开始,我要看他的人在做什么。”
四
许岚约的第一场机构会面,来了四个人。
北岸资产的基金经理马丁·维尔带着一名研究员;衡川投资来了合伙人季闻;另外一位叫娜迪娅·拉赫曼,负责桥港资本的工业企业研究。她进门时手里还拿着没喝完的咖啡,看见沈充,先扫了一眼他的衣着。
“跟新闻里不太一样。”
“新闻里那件是借的。”沈充说。
许岚在旁边看他一眼。她知道他说的是拍摄用的礼服,不是全部衣服,但也没替他把话补圆。
娜迪娅笑了笑,坐下。
季闻没有寒暄,开口就问:“你准备给我们讲继承故事,还是讲交易?”
“企业。”许岚说。
“那让你老板坐这里干什么?”
“钱是他的。他得知道我在说什么。”
沈充没有因为“老板”两个字就抢着主持。他坐在旁边,听许岚从几家企业的收入结构讲起。她没有给银域画一条一路跌到底的线,也没说哪一天会发生什么。她把公开材料中的薄弱点摆出来,让每个人自己追问。
马丁最初有些漫不经心。直到许岚提到赫森物流的付款安排,他才把手里的杯子放下。
“它有长期合同。”
“有。”
“那你担心什么?”
“它向客户收钱和向别人付钱,不在同一天。”
马丁笑了:“这不是新发现。”
“把它新租的船算进去。”
他身边的研究员低头查了一会儿,抬起头时,脸色已经比刚才认真。
赫森为了扩大与银域的业务,增加了长期租赁运力。船在账上不等于立刻赔钱,合同在手也不等于现金已经进门。如果市场开始要求它解释付款保障,过去被增长掩住的问题就会被翻出来。
季闻问:“你想做空它?”
“我在评估银域相关资产的风险,也会持有看跌方向的仓位。”许岚说,“仓位是我的事。你们要看原材料,我给你们出处。要我告诉你们什么时候一起下单,这里没有。”
季闻往后靠了靠:“还是这么难聊。”
“你也没变。”
沈充听出两人认识,没问旧事。娜迪娅反而把话接过来,指出赫森仍有别的客户,不应直接按最坏情形估计。
许岚承认了这一点,随后把另一家公司拖到中央。
“所以我没有把它和这家放在同一组。”
(临界设备制造)。
这家公司也常被归在银域的供应链新闻里,却早已拓展了多家客户,新季度的订单不弱。它与赫森的依赖程度不同,但过去几天,两个名字总同时出现在负面讨论里。
娜迪娅看了很久,开始向许岚要具体的资料页码。
会面结束时,没有谁当场答应投钱,更没有人签下一份共同围攻银域的约定。马丁带走了几处需要复核的问题,季闻说得回去看看,娜迪娅则留下来,又问了二十分钟。
等他们都走后,沈充才开口:“我看那个马丁,好像不太信你。”
“他信不信我不重要。他得信自己的研究员。”
“那我们今天算谈成了?”
许岚看了看刚收到的消息。是那个原先拒绝会面的人,问她明天下午有没有时间。
她把屏幕收起来。
“算他们愿意花时间了。”
沈充回想了一遍刚才的交谈,忽然笑了。
“比我想的慢。”
“你以前习惯多快?”
“看见,对准,想办法让他改航向。”
许岚拎起包:“这里也得让他自己觉得,改航向对他有利。”
五
11月18日,第一场财经访问播出。
李映没有坐到镜头前。她站在演播厅外面的监看区,听主持人问沈充,是否认为银域这些年一直隐瞒了本应属于柴新觉的权益。
这是一个比预先沟通更锋利的问题。
沈充没有立即接过那个结论。
“我正在请求确认相关权利与记录。哪些材料支持我们的主张,律师会按程序提交。”
主持人追问:“所以您也不能确定?”
“我确定应该把问题查清楚。”
李映轻轻点了一下头。
沈充并没有把几分钟前休息室里的语气带到镜头前。他知道这个地方一句话会被反复剪出来,今天多逞一点痛快,明天可能就得让高非为自己解释半天。
节目后半段请来一位企业研究人士,讨论银域相关公司的公开财务情况。对方并不属于沈充团队,讲得比李映想象中保守,甚至否定了几个网上流传甚广的推测。
可恰恰是这种克制,让整场节目脱离了拍卖奇闻的味道。
第一次,观众看到的不是那块晶石的特写,而是一份企业之间相互提供支持、却未必承担相同责任的关系图。
节目结束,沈充走出门,扯松了领口。
“刚才那个问题,你听见了?”
“听见了。”李映说。
“差点顺着他答。”
“你停了一下,挺好。”
“我是在想高非的脸。”
李映笑出了声:“这个办法可以留着,以后面对记者多用用。”
康盈在另一侧等他们。她确认车辆已经到位,才带人下楼。自从那次冒名接触后,访客和行程的核实都更仔细了些。警方暂时没有给出结论,沈充也没有把这件事拿到节目里说成一场已经证实的阴谋。
车开出地下泊位时,许岚发来一条消息。
节目看了。
沈充回复:怎么样?
许岚回得很快:没多说,挺好。
他看着那几个字,忍不住把屏幕给李映看。
“你们俩是不是商量过?”
“这说明你今天确实没给我们添活。”
第二天,银域控股开盘后先涨了一小段。
宗政弘来送设备,正好看见沈充盯着行情。
“不是在跌吗?”
“刚才涨了。”
两个人同时望向许岚。
许岚正在接另一通电话,根本没看他们。她把一组需要核实的数据报给对面,等对方复述无误,才关掉通讯。
“你们准备一格一格陪它走?”
沈充把椅子转过来:“我就是看看。”
“那把新闻也看完。早上有一份行业采购消息,整个板块都涨。”
宗政弘重新点开资讯,发现银域的涨幅还弱于同类公司。他刚才只看见那个向上的箭头,便以为许岚看错了方向。
临近午间,新的报道陆续出来。有媒体采访了合作企业,有机构发布自己的研究意见,也有长期持有银域的基金公开表示,对现有经营的判断没有发生根本变化。
声音很多,价格不断来回。
许岚并不因为出现一条支持自己的消息就兴奋。她等的,是这些消息能否改变实际的资金选择。
下午,赫森物流的卖盘开始加重。
一份公开答复承认,新增运力的现金支出已经发生,而部分客户的结算仍在原有周期内。答复没有承认违约,却也没有让市场看见更快的回款。前几天被一句“订单充足”压下去的问题,终于变成了分析员电话里反复出现的第一项。
许岚的终端响个不停。
马丁问她是否看过最新说明。季闻则说,他低估了市场对现金占用的敏感程度。
“现在才看见?”许岚问。
“我看见了,没想到别人这么着急。”
“你们也算别人。”
季闻笑骂了一句,挂了。
当晚,沈充才第一次看见投资账户里明显增加的账面收益。
数字比他早上想象的大。
他没有立刻问能提现多少,先把宗政弘叫来。两个人对着资金页面核对了一遍,把已占用的资金、浮动盈亏和可用余额分别找出来。
许岚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
宗政弘看完,问:“明天要是反过来,就又少了?”
“对。”
“那为什么不先收?”
许岚抬头:“这个问题比问明天涨不涨有用。”
她没有给一个永远正确的答案,只把剩下的判断条件讲给他们听。市场已经承认了一部分风险,后面还可能继续调整,也可能因为新回应短时反弹。能够挣到的钱和值得继续承受的波动,并不总相等。
沈充听到这里,才发现她并不是在等一个最漂亮的最低点。
她是在决定,什么时候已经足够。
六
同一周,高非的办公区多了三个人。
艾琳·科斯塔负责跨主体的权利关系核查,之前处理过多起大型企业内部的资产争议。她看材料时喜欢把日期拉到同一条时间线上,不轻易相信任何人的口头归纳。
陈恺做事实调查,话少,见人先听。他曾在一家企业审计服务机构工作,后来转到争议调查,最不喜欢别人把“应该有”写成“已经有”。
还有一位刚从原律所调来的电子证据专员,负责整理格式和认证记录。几个人到岗以后,原先一间会客室已经坐不下。高非不得不找沈充谈扩租。
“我还以为你来催材料。”沈充说。
“今天催地方。”
“隔壁那间够不够?”
“够。先别租一整层。”
沈充笑了:“我看起来像那么夸张?”
高非没有回答,只把他昨天问过的空间改造报价调出来。
沈充认了:“行,那份先放着。”
新办公室还没整理好,银域的正式答复已经到了。
对方没有简单否认柴新觉曾持有有关权益,而是指出不同主体之间的区分、既有管理安排,以及沈充目前提交的材料尚不足以支持广泛查阅要求。韦斯的文字冷静、紧密,每一项都落在对方需要补充说明的地方。
高非从头看到尾,把最麻烦的两段标出来。
艾琳凑过去:“比上次那个模板认真了。”
“终于有人愿意干活。”高非说。
沈充坐在对面:“这听着不像好事。”
“早一点看见像样的答复,总比临场才看见好。”
他们没有把每一项指责都写成长篇反驳。高非先把诉求重新收紧,要求保存那些能够确认历史授权过程的原始电子记录,并申请由法院审查一组与遗产权益直接相关的资料。
他不要求法院现在就判沈充可以进入银域。
他要求的是,在双方争议解决之前,那些足以判断权利从哪里来、又在什么时候发生变化的记录,不能只剩对方一句话。
周铎没有被叫到办公室来回跑。陈恺按他同意的方式完成一次补充核实,记录老人亲历的范围,把听别人转述的部分另行标注。
“你们不会把我写成什么关键人物吧?”周铎问。
陈恺摇头:“你经手哪几项,就写哪几项。”
“我真不知道后面是谁决定的。”
“那就留着不知道。”
周铎看了他一会儿,慢慢松开一直扣在杯柄上的手。
11月22日,第一次程序审查通过远程法庭进行。
沈充坐在高非旁边,面前只有获准展示的资料。另一侧的公众访问区与庭审空间分离,涉及个人信息的内容不向外部画面开放。
韦斯先提出,申请方把家族权益争议扩大到了独立企业的经营记录,有过度索取商业资料之嫌。
高非没有提高声音。
“因此我们已经限定记录范围。申请中列明的变更编号、发生时间与结算主体,均与争议权益的去向有关。”
“相关权益是否属于遗产,尚待证明。”
“正因为存在争议,相关记录才有保存必要。”
韦斯接着问,周铎既非银域内部决策人员,其提出异议能证明什么。
高非在获准后展示了回执。
“这份材料不证明变更无效。它证明当时确实有人要求核对原始授权,并且这一要求进入过复核流程。我们申请保存的,就是那条流程对应的记录。”
沈充听到这里,忽然理解了高非这些天为什么反复删去那些听起来更有力量的话。
他没有把一份回执说成胜诉的铁证。恰恰因为没有夸大,对方才很难用“它证明不了所有事情”把它整个打掉。
审查持续了近两个小时。最终,法院要求相关持有人保存限定范围内的原始记录与变更日志,指定后续提交与核验方式;对沈充更广泛的查阅请求,则留待后续审理。
屏幕熄灭后,沈充没有马上说话。
高非把庭审状态关掉,揉了一下眼角。
“今天拿到的就这些。”
沈充转头看他:“够往前走了?”
“够。”
“那就好。”
艾琳站起来,已经开始分派接下来要核对的项目。陈恺收到通知,问是否可以联系保管方。办公室里没有人鼓掌,工作却明显快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许岚走到门口。
“你们结束了?”
高非点头。
“正好。”她说,“我这边也结了一轮。”
沈充抬起头。
“赚了多少?”
许岚把结算页面推过来。
第一轮相关仓位已结束,扣除这轮交易费用及相应计提后,净收益四百三十六万星币。
沈充看了两遍。
这个数目当然买不下银域。可是他上午还在考虑调查费用要不要分期付,下午就发现,许岚已经把那笔压力从眼前拿走了。
高非也看见了。他沉默片刻,说:“看来隔壁那间可以租了。”
沈充笑起来:“这次不拦我?”
“我拦的是一整层。”
七
庆祝是在当晚临时决定的。
没有媒体,没有合作方,也没有那种端着杯子站半天、最后谁都没吃饱的安排。沈充让人订了一个小包间,给还在忙的人发消息,能来的来,不能来的另留一份。
秦江雨和秋刃最后到。两人白天处理了一项外部委托,没谈细节,坐下时都显出些疲倦。文达给他们挪开杯子,把热菜往那边转了转。
“今天你们算歇了?”沈充问。
秦江雨坐稳:“先让我吃两口再算。”
秋刃把他的终端往旁边推了点:“江雨,你那个消息半小时看了四遍。”
“等个回复。”
“吃完还能等。”
秦江雨看她一眼,把提醒调成静默。
左前举起杯子,朝许岚示意:“你这活看着挺安静。”
许岚知道他后面还有话:“然后呢?”
“挣钱的动静不小。”
“赔的时候也安静。”
左前点点头:“那还是辛苦。”
他说得不油滑,也没故意逗全桌笑。今天只是大家难得能坐在一起,不必时时盯着门口和消息。
宗政弘则仍想问交易的事。他忍了一会儿,终于问许岚,为什么没有等赫森再跌一点。
“它后来确实又跌了。”
“我看到了。”
“那我们是不是少赚了?”
许岚放下杯子:“是,少赚了。”
他没想到她认得这么直接,一时不知道怎么往下问。
“我离场以后,它跌了,这是已经发生的事。我离场的时候,不知道后面一定跌。”她看着他,“你拿后来才知道的东西,回头责怪当时那个自己,永远有气生。”
宗政弘想了想,低头笑了一下:“那我平时挺爱这样。”
罗桓在旁边说:“多数人都爱。”
这句话说完,他没有再往自己的经历上展开。秦江雨看了他一眼,也没接那个话头。沈充注意到了,转而问许岚接下来是否准备休息两天。
“你已经让我开始工作了。”她说。
“什么时候?”
“你刚才问第二轮怎么办的时候。”
沈充笑着举起杯子:“行,这句我认。今晚不问了。”
窗外,城市的夜间照明沿着多层步道一圈圈铺开。远处工业区的灯没有商业区那么漂亮,却始终亮着。几家他们这几天反复讨论的公司,在那里有厂房、有夜班、有准点等车回家的人。
沈充望了片刻,忽然问:“那些公司,真的会因为我们出事吗?”
餐桌慢慢静下来。
许岚没有马上回答。她先确认他指的是实际经营,才说道:“它们自己的问题,不会因为我们不看就消失。但市场有时候会反应过头,会把没问题的也拖进去。”
“所以你才分了几组。”
“嗯。”
沈充点点头。
他以前隔着舰桥看过毁坏的船,此刻隔着玻璃看远处的厂房,第一次清楚意识到,价格之外仍然有很多人。这个念头没有让他突然放弃争夺,却让他更想把眼前的事情学明白。
许岚看出他在想什么,夹起一道已经有些凉的菜。
“该吃饭了。刚说今晚不问。”
沈充失笑:“好,吃饭。”
八
银域的反击比他们预料得快。
11月25日上午,几家主要业务平台同时更新经营说明。西蒙本人出席一场机构沟通会,回答了此前媒体提出的几个问题。两家大客户确认现有合作继续,另一项延迟的结算也有了新的进展。
这些都不是一句空泛的“公司一切正常”。
市场作出了回应。
银域控股迅速回升,赫森物流也跟着反弹。前几天在评论里喊着要继续下跌的人,换成了讨论风险已经释放。几个节目把西蒙的回答剪成短片,标题一个比一个有信心。
李映看到其中一条,忍不住骂了句:“前天还在问我是不是快完了。”
“节目总得播。”许岚说。
“你倒想得开。”
“我把钱收回来了。”
李映转头看她,随后笑了一声:“你这话真讨人嫌。”
但到了下午,李映就顾不上开玩笑了。
银域的传播团队开始集中质疑沈充推动的公共讨论,指出市场波动被外界过度解读,并追问他团队与部分看跌机构是否存在关联。高非的诉求则被包装成“年轻继承人试图索取企业机密”。
李映把几条报道发给高非,自己先核对公开页面的表述。没有得到事实支持的地方,她要求纠正;纯粹的立场批评,她不准备每条都去吵。
“我们也做个长访谈?”沈充问。
“现在?”
“他们连着出了这么多。”
“你想讲什么新东西?”
沈充想了一下,没回答。
李映把屏幕转向他:“没有新东西,就会变成你重复一遍,他重复一遍。观众看烦了,最后谁嗓门大谁像在吵架。先让高非把能说的裁定范围讲清楚,其他我来。”
高非当天发布了简短说明,准确列出法院已要求保存的记录范围,也说明相关实体权利尚待审理。艾琳把公开版本与裁定原文逐字核对,不让“保存记录”变成“确认侵占”。
这份说明并不热闹,却让银域不能继续把所有事情都说成毫无根据的索取。
西蒙的办公室里,韦斯把它看完,抬起头。
“他们没有上钩。”
西蒙问:“你原来指望什么?”
“多说一点。越着急证明自己赢了,越容易说过头。”
“那就从材料上赢他。”
韦斯合上界面:“所以我还在等最后那批记录。”
西蒙看着他,片刻后拨通了内部通讯。
“档案核查,今晚给我一个明确进度。”
他挂断后,财务负责人接着汇报资本市场的情况。股价反弹减轻了一部分压力,但若干机构并未恢复原有评价。有人在听完说明以后继续减持,也有人开始问,既然个别业务具有独立价值,为什么一定要按财团给出的方式理解它们。
西蒙听到这里,眉头终于皱起来。
过去银域的规模是最方便的解释。现在人们开始拆开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