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诺维亚的傍晚,沈充收到的第一份正式工作成果,是高非发来的一串待补充问题。
他坐在桌边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自己昨天那句“都准备得差不多了”说早了。
左前拉了张椅子坐下:“卡在哪儿了?”
“有些事我记得,可让我把前后时间写清楚,就发现对不上。”
“你先说,我帮你想。咱们一起经历的事,总不至于两个人都忘干净。”
宗政弘听见,抬起头:“行程我留着呢。时间先别凭印象填,我查一下。”
沈充将其中一段发给他,自己向左前讲起当时的经过。左前听到中途摇了摇头,指出他们把两次停靠记到了一起,又说那天自己去过维修点,可以查维修记录。
“当时只想着船赶紧修好。”沈充说,“谁知道以后还有人问我们哪天换过哪个零件。”
“账单留着总有用。我以前吃过亏,后来什么都留一份。”
康盈进门时,他们已经核对出了两处时间。她将第二天的活动安排发给沈充,问他是否需要空出更多时间给高非。
“上午够吗?”她问。
“先留上午。不够我再跟你说。”
秦江雨给几人添了水,转身把秋刃的杯子放在她手边。
“江雨,明天上午你有空吗?”
“下午有个约,上午可以。怎么?”
“陪我和文伯出去一趟。”
“行,时间发给我。”
秋刃点头,等沈充记完刚才核对的内容,才把他叫到另一张桌子旁。
她和文达近日仍在同过去的中国政府联系人保持接触。有些是例行询问,有些涉及火星业务和人员往来,目前都不足以形成什么明确结论。
沈充问:“他们怎么看拍卖?”
“都在看,但没什么明确表态。”秋刃坐下,“有人关心你什么时候起诉,有人只关心别闹出大事。问得很仔细,真问他们有什么意见,又不肯说了。”
秦江雨走过来:“还有人根本不想管,只想原来的生意照常做。”
沈充皱眉:“那李懿怎么办?”
“她那边我也在问。”秋刃说,“暂时没有能答应你的消息。我不想现在说得好听,到时候又让你白等。”
沈充点了点头:“有消息跟我说。好的坏的都说。”
文达靠在窗边,把一段公开的火星货运变化转给许岚,才回头说:“那边的企业,很多都是这样。要地球政府的好处,又不愿被他们管。业务这块又谁都怕自己刚放弃,马上被别人抢占。”
“那政府也不能直接过去?”宗政弘忍不住插话。他虽然还坐在原位,耳朵却一直朝着这边。
“有公约,所有国家盯着,也有一大堆正在合作的项目。”文达说,“不是你看谁不顺眼,就能把船开到人家楼下。”
秦江雨补道:“开去了,以后谁付账,谁收拾,也得先问。”
沈充静了一会儿。
“所以他们现在还会跟李沐谈。”
秋刃点头:“会。跟他谈,不代表永远只跟他谈。”
这时,高非的通讯请求进来。
沈充以为又是补充问题,接起时声音都有些无奈:“高律师,我正在看。”
“这次不是催你。”高非说,“有人通过同行问,我愿不愿意了解一段华唐和银域的旧业务。”
沈充坐直了。
“什么人?”
“以前参与结算的员工。叫周铎。现在只答应谈谈,不答应作证。”
秋刃看了过来。
沈充没有追问是谁把这个人送到面前,只问:“什么时候能见?”
“先核对他的经历。别急着把人请进来就录。”
“好。你来安排。”
挂断以后,他望着秋刃。
她摇头:“不是我找的。”
秦江雨也摇头。
左前看了看他们,问:“会不会是火星那边的人?”
沈充没有回答。秋刃想了一会儿,说先让高非核实,他们暂时别去追问介绍人的关系。
十二
周铎约在两天后的上午见面。
在那之前,高非做了基础核实。这个人确实参与过相关项目,也确实在授权问题上提出过异议。现有资料只能证明他在场,不能证明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全是真的。
高非事先同沈充谈过,第一次接触的人不宜太多,先听对方愿意说什么。沈充同意了,也请康盈把接应安排得低调些。
最后只有沈充和高非进入会客室。康盈在附近,左前留在外面,其他人各自工作。
周铎比沈充想象中年轻一些,头发已经花白,肩背却挺直。他的右手有轻微机械辅助,端杯子时会先用拇指抵住杯沿。进门以后,他没有叫沈充“柴先生的公子”,只说了一声“沈先生”。
高非先介绍自己,又说明谈话可以在任何时候停止,是否记录由对方决定。
周铎看了看他们:“先不录。”
“可以。”
“我也不保证帮得上忙。”
沈充点头:“你知道多少,说多少就行。”
周铎的目光停在他脸上。
“新闻看了。六千万,挺厉害。”
沈充没有顺势谈拍卖:“那件事已经结束了。今天还是想听听你说的旧事。”
“没结束。”周铎说,“我家楼下卖饭的都在说。”
高非笑了一下,替沈充倒了点水,把气氛放慢。
周铎不是喜欢讲故事的人。他先纠正了介绍人说错的一个岗位名称,又说明自己不是银域内部员工,只参与双方项目,随后才谈起那次授权争议。
“有一批设备,不是普通采购。里面还带着后续使用收益的安排。当时几项权利挂在柴先生有关的持有主体名下,项目办不能自己换。我见过早期约定,所以后面有变化,得问。”
高非没有打断,只让他说明自己经手的范围。
“我管交付和结算,不管董事会谁跟谁吵架。他们把变更发过来,让按新的结算对象走,我要依据。发来的授权转述挺完整,可原始确认没有。”
“当时的解释是什么?”
“柴先生不方便直接参与,已有安排。让我不要耽误项目。”
“你照办了?”沈充问。
周铎看着他:“后来照办了。上面接手复核,系统给了放行。我能做的就是把异议留着。”
沈充没说什么。
周铎却从他的沉默里感到了一点压力,语气硬起来。
“你别以为我当时知道人出了事。我就是个做结算的。项目一停,几十个人过来找我,谁都说耽误一天多少钱。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我没怪你。”沈充说。
“你父亲当年也不见得管这些小事。”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一时有些僵。
高非正要把问题拉回去,沈充先开口了。
“他以前怎么做事,我知道得不全。你不用因为我坐在这儿,就把他往好里说。”
周铎怔了一下。
沈充接着道:“你当时留了异议,这个对我们可能有用。你要是不愿意往下说,也没关系。但别觉得我今天来,是要你替以前所有人背责任。”
周铎低头转了一下杯子。
过了几秒,他才说:“我留的不是全部资料。”
高非问:“你现在还保有什么?”
“我自己提交的异议回执,还有后面转交复核的编号。公司资料我没带走。”
“这些已经值得核实。”
“能赢?”
“现在不能这么说。”高非回答,“至少可以让我们知道,该具体问哪一件事,向谁问。”
周铎抬头看了他一会儿,似乎这个不够好听的答案反而让他安心了些。
十三
谈到最后,周铎同意由高非接收那几项记录,先核验,再决定是否需要正式说明。
沈充送他到门口,忍不住问:“介绍你来的那个人,最近怎么样?”
周铎把外套穿好:“谁?”
“就是最早问你的。”
周铎看了他一眼,像是听懂了,又不想替谁承认。
“忙。现在谁不忙。”
沈充点头,没继续追问。
走出去几步,周铎却停下来。
“人家没让我给你带别的话。你别自己想太多。”
“好。”
“也别到处说我见过你。我家里人不知道这些。”
沈充答应了。
等人离开,左前才从另一侧走过来。
“怎么样?”
“有点东西,得查。”
“我说人怎么样。”
“有点怕事,也有点脾气。”
左前点头:“正常。谁没事想跟我们搅一块儿。”
沈充看向他:“你倒挺明白。”
“我还不明白?跟你出来一趟,先缺胳膊少腿,后来……”
他的话停住了。
沈充也没有接。
走廊里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刷盘发出均匀的低响。左前将视线移到地面,过了一会儿,才抬手在沈充肩上拍了拍。
“走吧。高律师还在等,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沈充跟着他走了两步,低声说:“晚上一起吃。”
“好。找个安静点的地方。”
左前没有再提刚才那句没说完的话。沈充也没劝他,只把今晚原本准备继续看的资料,往后挪了一点。
十四
许岚看过回执后,没有立即谈金额。
她先把关联的项目找出来,与目前能够获得的公开记录对照。有些企业改过名称,有些业务已被并入别的主体,时间一长,连当年参与的人都容易记错。
高非坐在对面,列出需要进一步取得的资料。
“如果这一项确有问题,它牵涉的范围需要另算。”许岚说,“不能从这里直接推到全部资产。”
高非点头:“我会把请求限定在能说明依据的部分。”
沈充端着饭进来,听完他们的讨论,坐到空位上。
“能往前走一点,就先走一点。”他说,“今天周铎愿意把东西给我们,已经比我出门时想的好了。”
“他保留记录的习惯,帮了忙。”高非说。
沈充笑了笑:“我今天算领教了。以后你们给我发的东西,我也不随手关了。”
“关了不要紧,记得看完。”
几个人轻轻笑了一下。李映恰好发来消息,询问一项采访的安排。沈充将正在核验材料、暂不谈内容的意思告诉她,又低头继续看项目记录。
到了傍晚,第一份要求补充说明和核验材料的正式函件完成。它没有命令银域交出经营权,也没有写什么最后通牒,只针对具体事项提出明确请求,给后续程序留下清楚的记录。
沈充认真看完,确认发送。
几分钟后,宗政弘把送达状态显示出来。
“收到了。”
左前看了一眼时间,问高非:“他们一般多久回?”
“看怎么处理。有时先收到一份转交说明,实质回复要后面再来。”
“那有得等了。”
“这段时间不闲着,我们还有自己的事。”
左前点头,没有再围着屏幕看。文达把今晚需要核对的材料拿到一旁,给高非腾出位置。这时,许岚收到了一条行情提醒。
她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往下核对。银域相关证券的价格又有一段波动,同时出现的还有市场上对继承争议的讨论。新闻、交易、正常风险调整,彼此混在一起,现在还不能把每一次下跌都说成有人操纵。
沈充见她停了很久,问:“怎么了?”
“有几笔变化,我想再看。”
“跟我们有关?”
“有人在讨论我们。交易是不是冲着我们来,还不知道。”
她把窗口收起,没有把尚未判断清楚的事说成另一场已经开打的战争。
十五
当天晚些时候,李懿收到增长的回报。
“见过了。肯给些记录。”
她正在吃一份已经凉了的饭,闻言把餐具放下。
“没为难人吧?”
“没有。律师在,谈得还行。”
“那就好。”
增长看着她,又补了一句:“他问起你了。”
李懿没动。
“怎么问的?”
“没提名字。问介绍的人怎么样。”
她低下头,重新拿起餐具,半天却没夹到东西。
增长没有催她,等她重新拿起餐具,才说:“周铎没多讲。你的意思,他明白。”
李懿点点头,过了一会儿,问沈充当时是不是也带着律师。
“带着。听说没谈太久,也没逼他承诺什么。”
她低头吃了两口饭,脸上的神情终于松下来。
“这样就好。他以前急起来,容易什么都揽。”
紧接着,新的业务请求抵达。华唐相关合作方提出会面,希望就下一阶段的共同资源使用尽快定下来。
她看完,脸上的轻松淡了些。
“他们知道了?”增长问。
“不知道。也可能只是原来的事。”
“去不去?”
“去。听听他们这次还想要什么。”
增长点头。
李懿把饭往自己面前拉近一点:“你也吃点,别一直站着。”
外面,黑翎夜班的交接提示正在响起。她没有给沈充发消息。远处那个刚刚建立起来的小团队,至少今晚不需要再接住她这里的麻烦。
十六
诺维亚,深夜。
萨米拉·纳赛尔给康盈打来通讯时,沈充刚准备离开办公室。
康盈听了几句,示意他稍等。
这位负责片区公共安全协调的警员,此前已因预展期间的异常接触与她联系过。今晚她没有重复那些例行提醒,而是请他们确认一名访客是否属于团队新聘人员。
康盈看完影像,摇头:“不是。”
“他使用过与你们有关的联络说法。”
“我们没有授权。”
萨米拉点头,让她暂时保留记录。另一名警员加入通讯,是负责数字信息核验的沃德。
“我们还在核实他的活动。现在有一处关联,需要问你们。”他说,“你们今天是否接触过一名叫周铎的人?”
沈充走近了一步。
高非还没离开,听见名字,立即过来表明身份,问发生了什么。
沃德没有把正在调查的内容全倒出来,只说有人以团队协助人员的名义,试图向周铎重新确认一次会面,并要求改变地点。周铎察觉不对,先联系了原来的介绍人,随后按建议报警。
“他现在安全吗?”沈充问。
“已经和他取得联系。”萨米拉说,“请不要再安排人员自行去找那个联络人。我们需要先弄清是谁。”
高非确认,那次所谓的新会面不属于他的安排。
康盈把团队相关日程逐项核对,宗政弘则开始保全他们自己的联络记录。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的人,又重新坐了下来。
左前看了沈充一眼,没说笑话。
稍后,重案部门的林砚也接入了通讯。他说话不快,先让沈充说明与周铎接触的原因,再问最近是否有人要求他们停止追查。
沈充想起那名深色外套的男人,将此前的接触重新说明。林砚没有立即把两件事认定为同一伙人所为,只让他们保留影像和原始消息。
“可能是冒名诈骗,也可能另有目的。”他说,“现在不要替对方把身份定下来。”
通讯结束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高非先给周铎发出确认请求,得到本人回复,才放下终端。
“他今晚不想再谈。我明天联系他。”
沈充点头:“先别催。”
秋刃拉开椅子坐下,看向康盈:“明天的安排改一下。见面由我们重新确认。”
“已经在改。”
秦江雨问罗桓:“车辆还能换时间吗?”
“能。我去说。”
文达没有忙着发表判断,只把尚未收走的水重新烧上。
沈充站在桌边,望着刚刚发送成功的那份函件。一天前,这件事还只是几个人围着桌子讨论工作;现在,那个肯说几句旧事的人,已经遇到了冒用他们名义的接触。
他拿起终端,给高非补了一条消息。
如果周铎需要安全方面的帮助,先征求本人意见,再与警方协调。他不希望对方因为见了自己一次,就得独自面对后面的事。
高非看见了,抬头点了点头。
左前走过来,把沈充原本已经拿起的外套挂回椅背。
“看来还得坐会儿。”
“嗯。”
“饿不饿?”
沈充这才发现,自己下午送进来的那份饭,最后只吃了几口。
“有点。”
左前往门外走:“我弄点吃的。别一会儿人还没找明白,你先低血糖。”
宗政弘抬头:“我跟你去吧。正好把外面那台设备带回来,记录还得再对一下。”
左前点头,等他收好终端,两人才一起出门。
门合上以后,沈充坐回原来的位置。
窗外,六千万星币的新闻还在播放,城市里大多数人依旧谈论那块不值六千万的石头,猜测买方的心思,等着看这位年轻继承人下一次会说些什么。
而他的第一位律师,正在重新确认一个普通人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