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烛火在无风的书房里像是一块悬在空中的鸡血石,把伏在桌案上的人映成了巨人,微微摇晃的影子塞满了一整面墙,而摞在一起的折子更是变成了两座可望而不可及的高山围在他身边,哪怕他已经是个巨人了,却还是显得不够高大。
细长的蜡烛越烧越短,那两座高山终于变成了一座,伏在书案后的人也终于抬起了头,但随之而来的就是一阵眩晕,没了太阳的提醒,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这里坐了多久,若不是自幼习武,怕是连一个月都撑不下去,就得被抬回金陵了。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瘫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揉起了自己的太阳穴,琢磨着早知如此当时就应该听劝带个手艺不错的下人过来的,有人帮自己揉揉肩膀按按腿这样放在以前稀松平常的事放在此时的雁门关里才是真正的帝王享受,说不定多按几次他就真的不想去长安城找他那个假老爹的麻烦了。
桌子上的烛光摇晃了几下,终于完成了它所有的使命,扑扇着熄灭了。
他睁开眼睛摸索着不知被放在哪里的火折子,但还没等到他找到火折子,一点柔和的白光就照亮了昏暗的书房。
书案上的烛台里多了一支新的蜡烛,乳白的烛身上还有漂亮的烫金小字,淡淡的花香随着摇曳的烛火弥漫开来,顿时让他的脑子都清醒了不少。
他定睛看去,在烛光后面站了一个穿着相当讲究的年轻人,虽说他在这雁门关里没带什么侍卫看守,可能这么悄无声息站到他跟前还没能被发现的,便只有一个答案了,只是这人面相上怎么也看不出男女,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桌案后面的人看出去了他的难处,率先抱拳说道:“久闻二皇子励精图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你认识我?”李仁双手撑在桌边,小心的打量着眼前这个怎么看都有些奇怪的人。
“听朋友提起过。”
“我可不记得我有什么仙人朋友。”
“金陵地宫的事二皇子想必没忘吧?”
李仁面色一变,那里发生的事情天底下应该只有四个人知道才对,“请问阁下是?”
“长孙无用,是那几个人的朋友。”
“那件事我从未跟人提起过半个字。”
“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李仁的眼皮跳了跳,他们皇室子弟一向都个不成文的规矩,不能和修道之人有太多来往,正所谓月满则缺,已经享受了人间的荣华富贵,就不能再贪恋长生了。
“既然不是来找我麻烦的,那阁下为何来见我?修道之人还是离我们这些人远些的好。”
“我来和你谈笔生意。”
“生意?”李仁迟疑起来,正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更何况是这些手眼通天的仙人,“我想我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长孙无用上前走了几步,歪着身子坐在了书案上,“正经生意,不要你的命,也不要其他人的命。”
“据我所知你们用的钱和我们也不一样,况且我也没有能拿来挥霍的银钱。”
长孙无用摇了摇头,“你听说过风月城吗?”
风月城虽是修道人的城但地处江南,离金陵不远,不仅在修道界声名赫赫,在凡人的口中也同样是耳熟能详的人间仙境,李仁自然知道,于是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回答道:“知道。”
“那你肯定也知道下城了?”
“不少人梦中的仙境。”
“那你有没有兴趣去管管这个所谓的仙境?”
“那不是你们仙人的地界吗?轮得着我来掺和?”
“风月城不只有仙人,下城里还有数不清的凡人,我们只是觉得凡人的事还是凡人来管的好,就是你们常说的,顺天应人,因地立制。”
“我们只是常说,并不常做。”
长孙无用微笑起来,“那你要不要试试?”
李仁深吸了一口气,“那城是你的?”
“不是,是那个女人的。”
李仁眉眼一紧,“当时只觉得她气质不凡……”
“你是想问女人为什么也能当城主?”
“……”
长孙无用挥了挥手里的折扇,“我觉得这世上其实没什么男女之分,谁的拳头硬谁就当大王。”
李仁重新打量了了一遍长孙无用,眼神突然诡异了起来,“那你是?”
“我是她朋友,你别想歪了。”
“所以是她让你来的?”
“算是吧。”
李仁正了正身子,回答道:“能被大人物记着李某诚惶诚恐,但李某此刻确实抽不开身,前线战事焦灼,已经打到了雁门关,雁门关若是再破,鞑靼必将一路南下,直奔长安。”
长孙无用嗤笑一声,“你真觉得他们能一路打到长安?”
李仁没有回答。
长孙无用起身在屋里转悠起来,“虽说长安城里多腐朽,但也还没烂到这种地步,这些年你们两家井水不犯河水,各自过的安逸,如今鞑靼南下,无非是北边活不下去了,而北边的事又不是他们能管的,旧恨未了新仇又起,所以只好把气撒在你们头上。”
“这事本就不是你们的错,那这恨也就没了来由,打又打不过,折腾来折腾去无非是给人留个念想,”长孙无用晃悠到书架边,翻着架子上摞地厚厚的战报,没一会儿就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你看看,我果然猜的不错,你大唐天朝前线的将士都吃不上饭了,他城外的鞑靼除了易子而食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撑到现在。”
那边的李仁狠狠地在桌子上拍了一巴掌,“若不是贪官污吏层层盘剥,从金陵运来的粮食怎会连果腹都做不到!”
“呐,这就说到点子上了,”长孙无用把战报放回了架子上,晃晃悠悠地又走了过来,“你金陵治的太好,好到吓坏了长安城里的人,他们怎么能让你金陵一家独大呢?关外的鞑靼知道他们打不赢,长安城里也知道他们打不赢,但只要在打,就会有人死,人命这事总要找个人来背,还有什么比你这个二皇子更适合做这件事的吗?”
李仁双手握拳,极力的压抑着心中的火气,但长孙无用却没有停的意思,仍旧在火上浇油。
“那既然都让二皇子来背了,那死的人自然是越多越好,等此事结束之后,关外鞑靼的命会算在你头上,关内将士的命也会算在你头上,那长安城你这辈子都别想回去。”
李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只是想不明白,那长安城我本来就回不去,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为何还要用这么多的人命把我留在这里?”
长孙无用耸耸肩,手里的折扇啪的一声合上了,“这些人的命哪有他的脸面重要?”
“那长孙公子想要我怎么做?”
“既然雁门关是必死的局,为何不早日脱离泥潭,到下城去,继续做你的金陵王。”
李仁大笑起来,“你是让我当逃兵?”
“我可没这么说,只是个人建议。”
“那若是我不去呢?”
“那就等到战事结束,在他们杀你之前带你走喽。”长孙无用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你……”李仁有些不敢相信。
“你说了,仙人不能掺和你们凡人的事。”
“你会护我性命?”
“我可没这么说,”长孙无用掏了掏自己的耳朵,“毕竟你也知道,对我们来说,死了的人也不是不能用。”
“那既然如此,”李仁站了起来,“劳烦长孙公子跟我出趟关吧。”
“出关?出关干什么?你武艺再好也只是个凡人,还指望自己能单挑千军万马?”
“不,我去讲和。”
“讲和?”长孙无用脖子往前伸了伸,有些不可置信,“讲和?和谁讲?哈日楚伦?”
“大汗的五个儿子都死在了战场上,和他没有一点讲道理的可能。”
“那你和谁说去?”
“敖登琪琪格。”
“谁?”
“我以为你谁都知道呢。”
“我只管保你性命,我管那鞑靼作甚?”
“敖登琪琪格是大汗的小女儿,多年前两国关系尚可的时候在京城读过几年书,后来在战事爆发前逃出去了,我想和他应该会好交流一些。”
“嘶,”长孙无用思考了一会儿突然吸了一口凉气,“我看你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啊,我还说你放着好好的金陵王不做来这干什么,原来是惦记着人家的小女儿。”
“长孙兄可不要乱说,”李仁连连摆手,“我从记事起就被软禁在金陵城,从未进过京,自然也从没见过敖登琪琪格,更谈不上惦记这一说。”
“那你怎么知道和她有的聊?”
“军中的探子,说她几个月前就想讲和,大汗听后怒不可遏,被软禁在了帐中。”
“哦,原来是同病相怜。”
“长孙公子莫要说笑,李某也深知此去虽说是讲和,但十有八九难成事,所以李某真正想做的是去看看他们的现状,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那你想怎么过去?我可不能带着你突然出现在那,难免坏了规矩。”
“这确实是个问题,”李仁皱眉思索了片刻,说道,“长孙公子不如做我唐国使节如何,我做小吏,咱们一起出访鞑靼,大摇大摆地进去。”
长孙无用看着李仁冒着光亮的眼睛,问道:“你不怕他们给你宰了?”
“这不是有长孙公子照看嘛。”
“行,走吧。”长孙无用说罢就转身往外走去。
“嗯?”这下轮到李仁不知所以然了,“长孙公子答应地这么爽快?”
“那不然呢?”
“这不算是参活凡人的事吗?”
已经走到门口的长孙无用又退了半步,侧着身子看着烛光下微微摇晃的李仁说道:“你不会真的以为他们是靠易子而食才撑到现在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