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云涧宽阔的广场上被一张张比人还要高不少的屏风分成了两半,左边那个大一些的还像往常一样,一个个戴着灰蒙蒙面具的人进进出出,互相之间依旧是谁也不搭理谁,而右边小一些的地方同样站满了人,但比起左边不是黑就是白,再不就是灰不同,这边的老老少少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脸上也没有灰蒙蒙的面具,就像是在开一场盛大的联谊会,喧嚣声不绝于耳。
右边广场尽头的偏殿外,一身青衣的单青城站在台阶上,双手交握在身前,冒着青气的面具之下是微微蹙着的眉头,台阶之下乌泱泱的人群正是他不愿意让外人进来的原因。
这水云涧本是个清净地方,如今这么一闹,实在是坏了规矩,再说请神容易送神难,这次让他们进来了,那下次呢?再这么进出几次之后,这水云涧还是水云涧吗?
但单青城想得再多也没用,谢天元就是水云涧的规矩,对于这些规矩自己定的规矩,他除了抱怨几句以外什么也做不了。
天边的白云突然裂了条口子,两队穿着同样制式铠甲的人鱼贯而入,而在他们后面的是一座巨大的红色轿子。
聒噪的广场顿时安静了下来,正中间也腾了一条路出来。
阿南和长孙无用从轿子里钻了出来,两人并肩向着偏殿走去。阿南自不用多说,除了不愿让大家因为自己的长相对风月城的城主产生一些偏见而没有摘下的金面具以外,经历过的良好教育让她一举一动都端庄大气,让人望而生畏。不同的是长孙无用也好好的捯饬了捯饬,敛去了平日里玩世不恭的模样,再次做回了即墨楼的少当家,而且他脸上可没戴什么遮挡,这张能在《胭脂榜》里排上号的脸惹得广场上的男男女女一阵的惊呼。
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台阶下的单青城对着缓缓走近的二人抱拳行礼,却并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位置,伸手请向了偏殿的方向。
阿南和长孙无用抱拳回礼,也没有多留,毕竟他们已经迟到太久了。
两人拾级而上,轻手轻脚地推开了偏殿的门,相比于屋外如市场一般的嘈杂,偏殿里要安静不少,似乎连温度都低了一些,里面的人围满了中央的圆桌,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进来。
桌子中间正在说话的是一位看上去很年轻的老头,笔直的腰杆,魁梧的身材,若不是那一头银发根本看不出来是个老人,而此刻他正在侃侃而谈。
“正如我刚刚所言,直到现在我们都没弄清楚西风夜语这次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他们的阵线铺得极广,填满了整个兖州,很难从人员分布上弄清楚到底哪里才是他们的重心,但我们可以肯定的是,他们虽然用森罗鬼蜮盖满了整个兖州,但他们的目的一定不是兖州本身,相比于南方各州,此地少雨多风,也没什么灵矿,他若是为了这些不如直接去把荆州、扬州占了,所以他们目的一定是某样只在兖州才有的东西。”
人群里有人出声问道:“会不会只是因为兖州是他们的大本营,从这里动手要容易一些?”
“兖州是西风夜语的大本营不错,但也只是最近几十年的事,以前他们可不在这,不排除他们就是为了今天才把大本营挪到了兖州,筹备了数十年才动了手。”
“可兖州有什么呢?此地自古荒凉,除了孤魂野鬼没人会来这。”
老人伸手一指,露出了微笑,“就是孤魂野鬼!兖州有一个东西是其他地方没有的。”
“您是说幽都山?”
“正是!幽都山,”老人敲了敲桌子,“素传风笑尘驱尸还魂之术千古第一,人虽未死,但鬼修造诣却登峰造极,这幽都山对你我而言或许只是一座满是传说的山,但在他看来或许真的有些不同。”
“莫非那酆都鬼城是真的?”
“这正是我们要弄明白的事。正面战场投入再多的人手也只是无谓的消耗,不是上策,只有找到西风夜语真正的目的,才可以对症下药。”老头环视一圈,双手撑在桌上,“所以我需要一支队伍,穿过正面战场,到幽都山去,看看那里是不是真的有些不同。但去幽都山的路要穿过大半个兖州,前路茫茫无人知晓,但必如龙潭虎穴,凶险万分。”
老头子停了停之后才继续说道:“各位愿意到兖州来的,也许为的不是江湖正义,不是天下苍生,只是门派给的任务,又或者只是为了寻些机缘,门外的那些孩子们甚至觉得这次来兖州也只是一场寻常试炼,但我希望在场各位能有些敬畏之心,我田某人师兄弟共十二个,其中七人都死于西风夜语之手,所以再次希望各位能慎重考虑,并且管好门里的年轻人。”
“最后,希望各位道友在考虑完全之后,能有人站出来,替大家到幽都山去看看。诸位,现在已是唇亡齿寒之际,今日若是丢了兖州,明日说不定便是豫州,那些摇摆不定的江湖散修说不定会顺势站到对面去,这是我们无论如何也承受不了的后果。”
老头子的话说完之后,偏殿里更安静了,大家似乎把老头子的话都听了进去,都在慎重考虑,迟迟无人发声。
“我去吧。”
阿南的声音在偏殿中响起,大家伙纷纷把目光看向了门口的她,身旁的长孙无用适时的让了几步,只留她一个站在众人视线中央。
“我带了风月城的禁卫来,去幽都要比大家安全些。”
这活像是个烫手山芋,谁都不愿意落个送洛城主去送死的骂名,但也不愿意自己去做这个替死鬼,只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把目光投向了桌子后面的老头子,希望他能给大家下个定论。
但没等到这个老头还发话,另一个老头发话了。
“还是我们水云客去吧,”坐在角落里的谢天元突然发话了,“风月城的禁卫大开大合,适合在正面战场扛大梁,这种小偷小摸的事我们来正好。”
桌子旁的老人看向了谢天元,“老谢,你要派你的人去?”
“不行吗?”
“那也就不说客套话了,我替大家先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又不是我去,谢谢那些要去幽都的小伙子吧,”谢天元站了起来,身形一晃就变成了青烟,下一刻就出现在了偏殿门口,一把拉开了门,对守在外面的单青城说道,“青城呐,田长老的事你找人给办了吧。”
“是。”单青城弯腰行礼,跟在谢天元的身后走远了。
随着谢天元的离去,偏殿的会议也正式结束了,大家也像殿外的人一样打起了招呼,迟来了阿南又成了人群的中心,新上任的风月城城主自然是每个人都想巴结的对象。但这其中也有例外,比如人群里的杨云志就径直找到了长孙无用。
“你不是说不打算来嘛?”杨云志掐了掐长孙无用的肩膀说道。
“我是没打算来啊!”长孙无用耸起了肩膀,“现在只是路过而已,你们修道人的事你们自己办,我不掺和。”
“怎么?风月城的事又给你打击到了?”
“娘这是哪的话,”长孙无用赶紧否定,“这次你们都在这,还有田长老坐镇,又用不着我上前线,我过来不是纯给你们添乱吗?”
杨云志怎么能不知道自己儿子心里在想些什么,“那你还来兖州干嘛?”
“我去雁门关那边转转,掺和掺和他们的事。”
“修道的不准掺和凡人的事。”
“就我这修为还不如人家练武的厉害呢,我去了能干嘛呀?”长孙无用自嘲道,“我是去找人谈生意的。”
杨云志看着长孙无用一脸无所谓地模样,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要不留下来吧,即墨楼需要个人做代表。”
长孙无用缩了缩脑袋,“你这不是在嘛,实在不行不是还有我爹呢嘛,自打我出了青州好像就没他消息了,也是时候让他出来转转了吧?”
“你爹不是忙呢嘛,再说百里姐弟这次也来了,你们在风月城又闹了矛盾,不趁着这个机会再跟人家道个歉?”
“他俩来了吗?我怎么没看到。”
“他俩怎么受得了在这听这些老头子训话,在前线呢。”
“噢。”
“不打算去见见?”
“不去了,都挺忙的。”
“风月城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刚刚成亲就休了夫?那小子人呢?这里这么缺人,怎么不把他带来?还有阏泽是怎么回事?兖州都打成这样了,怎么后院还失火了?”
一连串的问题问的长孙无用哑口无言,他只能搪塞道:“就……事情它发展着发展着就成这样了呗,还能是因为啥。”
“真不留?”
“不留了,我得赶紧走了,去晚了说不定雁门关的人都死完了。”长孙无用往外走了几步才回身做了个长揖,“娘你多保重。”
杨云志也没有再留摆了摆手让他离去。
来到门外的长孙无用看着台阶下乌泱泱的人群,伸手到自己腰间的锦囊里摸了摸,确认要带的东西一样不落之后才迈步走下了台阶。
这次身边没有了无月明,也没有了长孙佳辰,就连即墨楼暗中护着他的人也很少。
就像白水心要独自去红莲山庄一样,他也决定要独自去走一走属于自己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