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是个傻子!”
董衔蝉抱着一只酒坛子坐在饭桌上,整个脑袋都塞在坛子里,传出来的声音满是混响,长长的黑尾巴在桌子上不停地敲着,啪啪作响。
“他有去秦楼小院的功夫,还不如来山庄里躲躲,十三娘和右木匠都在,那个光头胖子也在,还能让他一个天照的妖就这么把小江带走了?”
“阿兄说那时候风笑尘也在。”阿南低垂着眉眼,双手捧着的酒杯已经空了许久。
“风笑尘怎么了?风笑尘很厉害吗?”董衔蝉从坛子里拔出了头,一头的黑毛被酒水打湿,贴在头皮上,漆黑的瞳孔也被酒水辣的有些泛红。
“应该很厉害吧,我们这么多人赶去兖州就为了打他一个。”
“那咋了?他还能亲自过来不成?最多就是个身外化身,右木匠一巴掌就拍死了!”
“可能小江不想连累红莲山庄吧,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她只想和阿兄看看云梦泽的朝阳,她看到了。”阿南抠了抠手里的酒杯。
“那她也是个傻子!只要活着什么时候不能看!”
没想到董衔蝉这话一出,阿南那边还是哭了出来,她极力地控制着自己不出声,可泪水却抑制不住的滴在了手中的酒杯里。
她来红莲山庄找回无月明的时候没有哭,无月明走的时候没哭,风月城里的大事小事烦得她焦头烂额的时候也没哭,可再来到红莲山庄,她再也没有了撑下去的理由。
“小江她……她就没打算活下来,就像阿兄从来没想过要留在风月城一样……能和阿兄私奔到云梦泽就是她最想做的事了……”
坐在一旁的秋十三娘手越多越乱,不知该先去擦阿南的眼泪还是先抱抱她。
另一边的白水心也耸着肩膀,一直以来都很爱哭的她这次却忍住了,她这双眼睛哭起来实在是太吓人了,但一想到自己这双眼睛她就更伤心了,明明现在可以看到了,却从没见过她无叔叔,也再没有机会见她的小江姐姐,只好偷偷地擦着眼角渗出的血丝。
或许是洛城主的名头太大,山庄里的客人大多选择了躲起来,大堂里的人自然也就少了不少,得了闲的尚无忧和长孙无用正坐在另一张桌子上喝着酒。
长孙无用给尚无忧和自己的酒碗都满上了酒,开口问道:“尚前辈这次不打算去兖州吗?”
“去兖州?怎么去?还欠了一百五十七年的债,哪那么容易走?”尚无忧拿起酒杯一口下去就是半碗,但眼神却一直在那边偷偷擦眼泪的白水心身上打转。
“我不是让阿南把那些药带过来抵债了吗?”
“那抵的也是无兄弟的酒钱,哪里轮得到我头上?”
“可兖州乱成那样,你这个木兰教的护法都不去,谁还会去?”
“你们这不是都去了嘛。”
“那木兰教呢?”
“他们愿意去就去喽,一个风笑尘而已。”
“岂止风笑尘,我觉得西风夜语的门徒比我们所有正道的加起来都多。”
“那不是还有水云客呢吗?放心吧,这事老谢会出手的。”
“门主?”长孙无用瞪大了眼睛,“不可能吧?门主都多少年不露面了。”
“这次肯定会的。”
“哦?”长孙无用顿时来了兴趣,最近这一年他尽忙着风月城的事,那本好不容易有了起色的《江湖风云录》又陷入了沉寂,现在手头上的事结束了,他也终于有了再捡起来的想法,况且兖州遮天蔽日的紫云是压在所有人心头上的重担,正是需要一些边边角角的花边新闻做调剂的时候,奈何他的御用主人公无月明不知身在何处,只能另寻他法,但想再找个吸引人的故事出来又谈何容易,可如今尚无忧这一张嘴,他就嗅到了恩恩怨怨了多少年的江湖故事,他怎么能不上心呢?
“尚前辈,”长孙无用谄媚地挑了挑眉,把尚无忧跟前的酒碗又给填满了,“细说。”
“想知道?”尚无忧也不客气,顶着大光头邪魅一笑,“拿东西来换。”
既然留了活口,那这生意就是有的做。长孙无用往尚无忧那边挪了挪椅子,眨着眼睛问道:“尚前辈想要什么?”
“你先告诉我那小丫头的眼睛从哪来的。”
闻言长孙无用紧急撤回了一个讨好,手里刚举起来的坛子又放下了,身子也向后退了半个身位,“你可别打她的主意,让无兄知道了他真跟你拼命。”
“她的眼睛无兄弟给的?”尚无忧没搭理长孙无用,接着问道。
“嗯。”
“怪不得那么像,”尚无忧眯着眼睛又看了两眼,“她真不是无兄弟亲闺女?”
“真是捡来的。”
“那他倒是真舍得,这眼睛多少人绞尽脑汁都得不到,”尚无忧冷哼一声,也不知对谁有这么大恨意,“他说给就给了。”
“呵,那你是没听到他当时是怎么说的。”长孙无用也配合着冷哼了一声,“他说浑身上下就只剩这一双眼睛是能送人的,偏偏还是个残次品。”
“他不来做我木兰教圣子真是可惜了。”
“尚前辈可千万别跟他提这个了,以前他最多只是说说,现在再跟他讲,他真要跟你玩命的。”
“他怎么天天找我玩命,我怎么他了?”
“你知道小江是木兰教虔诚的教徒。”
长孙无用的声音真正冷了下来,尚无忧只听了这半句,刚要端起的酒杯也放下了。
“她被风笑尘带走的时候木兰教的人在哪?她被冉遗炼干精血的时候木兰教的人在哪?无兄他现在是去找风笑尘报仇了,也没说过关于木兰教的任何一个字,但他若是能活着回来,我觉得他直接杀到木兰山上去讨个说法也不是不可能。”
尚无忧的这口酒终究还是喝进了肚子里,“木兰教以前不是这样的。”
“所以呢?你在红莲山庄躲了一百多年就是为了说一句从前不是这样的?”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回到木兰山上,把那些沽名钓誉之辈全杀了?”
“为什么不能?”
“修行救不了木兰教,也救不了世人。”
长孙无用嘴角的冷笑更多一分,“那什么可以?”
“修心可以。”尚无忧郑重其事地说道。
“哼,我觉得拳头才行。”
尚无忧皱起了眉头,视线从白水心的脸上转移到了长孙无用的脸上,上下好一番打量。
“怎么了?我说的不对?”
“这话你说合适吗?”
“哎,尚前辈!你这……”长孙无用浑身刺挠地扭着身子,左手右手轮流放在桌上但就是找不到合适的位置,“你说这话可就没意思了啊尚前辈!”
尚无忧恨铁不成钢地指了指长孙无用的鼻子,“你跟那小子待了这么久就记着他能打了?”
“谁说的?我还看到他因为打不过冉遗和风笑尘眼睁睁地看着小江被带走了,他要是打得过,他一定钻到里面,”长孙无用越说越来劲,直接跳到了椅子上,一脚踩在了桌子上,双手伸出虚空一抓,好似风笑尘就在他跟前,“抓住风笑尘的脖子,再给他俩耳光,然后双手一错,‘咔吧’一声掐断他的脖子。”
“年轻人呐……”尚无忧摇了摇头,捡起因为张孙无用那一脚而掉在桌子上的花生米丢进了嘴里。
长孙无用放下了双手,居高临下地看向了尚无忧,“尚前辈,你这辈子应该没被人喜欢过吧?”
尚无忧舔了舔指头上的油,又挠了挠同样油光瓦亮的大脑袋,“我自幼就在山上,把一生都献给了木兰教,什么情情爱爱的不过是过眼云烟,是求道路上的劫难,既然可以绕过,为什么要自己跳进去?”
长孙无用似乎有些不相信,又追问道:“你年轻时候在山上就没什么小师妹之类的?”
尚无忧舔了舔嘴唇,“山上的门徒那么多,小师妹当然有了。”
“那你要这么说,那山上的小师哥也很多了,以尚前辈的条件来看确实没什么机会吃爱情的苦了。”长孙无用拍了拍尚无忧的肩膀,重新坐了下来,“没有小师妹,家里人总有吧?”
“有是有,但我出身江南富商,家中子女不少,被带上山之后就慢慢没了联系,”尚无忧有些不耐烦,“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难道就从来没有过那种……”长孙无用歪着脑袋用两只手比划着,“就那种想做一件事,但无论你如何努力就是做不到的时候?”
“有啊。”尚无忧坦然地回答道。
“你不说你……”
“为了找个圣女带回去,我可是什么方法都试过了,那可是一百来年啊……”尚无忧的眼神突然迷离起来。
“呃……”长孙无用刚刚才准备好的说辞一下子就失去了立场,“圣女对你就真的那么重要?”
“当然重要,我的使命就是找到她,再把她带回去。”
“我觉得啊,只是我觉得,”长孙无用直了直身子,说道,“尚前辈你是不是要把格局打开,为什么一定要找一个回去呢?你看你这么虔诚,自幼就是木兰教的人,为什么不回去自己当呢?那不是所有问题都解决了吗?”
“我不行。”
“你不去试试你怎么知道你不行?”
“因为我信命。”
长孙无用皱起了眉头,没有搭话。
尚无忧似乎看出了长孙无用的不满,接着说道:“你知道什么人才会信命吗?只有活的久的人,见的多的人才会信命,因为他们看过了太多和自己一样的人,他们知道自己能走到今天这步究竟有多么幸运,这其中运气到底占了几成只有自己心里才清楚。但年轻人不一样,他们永远只会觉得自己就差那么一点,只要下次再努力一些,再谨慎一些,再多拼一些,就可以成功。”
长孙无用自然不会被这一句话就轻易说服,轻轻地哼了一声。
“但我活得足够久了,在我还不信命的时候我已经试过了所有的方法,但都没有结果,所以我现在信命。”
长孙无用没有答话,脑袋转向了另一张桌子。
“你难道不觉得她来到这红莲山庄就是最好的证明吗?”尚无忧也看了过去,那张桌子上的白水心和阿南已经不掉眼泪了,白水心还帮着阿南梳理着有些凌乱的发饰,坐上城主的位置之后就这点不好,去到哪都象征着风月城的面子,一根头发都不能乱。
“只是无兄跟她说了这里有会说话的大黑猫和会做饭的大蜘蛛,小丫头没见过世面当然好奇了。”
“那他去过那么多地方见过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跟她说了红莲山庄的事?这不也是命中注定的吗?”
“你这叫马后炮。”
尚无忧又笑了起来了,因为阿南已经重新收拾好了妆容,和白水心一起走了过来,他看着白水心眯起了眼睛,“缘,妙不可言!”
长孙无用看着尚无忧越发猖狂的表情说道:“那你有没有算到无兄会跑到木兰山上和你玩命?”
“我去往生门的时候还不知道有他这么号人物呢。”尚无忧一脸的不屑。
“那我建议你再去找门主问问。”
“长孙公子我们走吧。”阿南走了过来,对着两个人说道。
“走。”长孙无用起身一口把杯中酒闷了个干净,拍了拍衣摆横跨一步站了出来。
两人一路走到了门口,白水心跟也着二人一路送到了门口,她依依不舍地抱了抱阿南,又转身抱了抱长孙无用。
长孙无用半弯着腰拍拍她的脑袋,指着尚无忧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小心那个光头胖子。”
说罢阿南和长孙无用转身出了门,白水心则小心翼翼地转头看向了红莲山庄的大堂,秋十三娘,大黑猫,还有那个她要小心的光头胖子都在看着她。
她一个人的江湖就在此刻正式拉开了序幕。
尚无忧看着白水心充满警惕的眼神突然站了起来,一路狂奔,跃过白水心推开了红莲山庄的大门,高声喊了起来。
“他不会真的跟我玩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