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到太阳这件事对兖州百姓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每个人也都说不清楚。
而对于刘阿牛而言,看不到太阳对他最大的影响就是他再也分不清楚时间了。
以往他都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但没了太阳之后,他连睡了多久都不知道。起初那两天他靠的是城里的鸡叫他起床,再靠城里的更夫喊他睡觉,可没几日城里的鸡就和疯了一样,什么时候都在叫,忍了几天终于忍不住的村民一窝蜂的都给炖了,他也侥幸蹭到了一只鸡腿和半碗鸡汤,但过了一两个月之后城里的人就后悔了,那鸡乱叫就乱叫吧,但它还能生蛋啊,现在连生蛋的都没了。
至于那更夫,不知在哪次征兵的时候上了前线,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那打更的声音也就再也没有响起过。
而在那之后,刘阿牛最喜欢的地方就从城外放牛的山坡变成了城里的县衙,因为这里有城里唯一一座还在工作的漏刻。
看不见太阳其实并不意味着完全没有了光,紫色的团雾虽然遮住了全部的天空,但时不时的就有一两道电光从云层中亮起,还有一个又一个雪白色的亮点在紫云中浮现,如果细细看去,就会发现那其实是一颗又一颗雪白的骷髅头。
借着这些惨白的星光,刘阿牛还可以看清楚远处飞檐下高悬的牌匾,上面写着“雁门府”三个大字,只不过牌匾下的大门却紧闭着,门前的街道也满是枯黄的落叶,那些没来得及收的摊位零落的留在街道两边,倒的倒,破得破,看不出一点生气,整条街上似乎只有刘阿牛这一个活人。
他牵着一头比他高不了多少的黄牛,慢慢悠悠地走在这条街上。既然衙门的大门紧闭着,他也就更不着急往前了,视线落在周围被落叶盖满的瓶瓶罐罐上,想要找些可以带回去的东西,但这条街他不知来过多少次,能捡回去的都捡回去了,还能有什么新东西呢?
刘阿牛最后在衙门前停了下来,他回头拍了拍黄牛的脑袋,黄牛听话地跪了下来,他则来到了衙门口,重重地在门上拍了拍,厚重的铜门砰砰作响,可里面却没有回应。
他多半是早就知道里面不会有回应,所以拍完门之后他一刻未等直接跑到了门口的石狮 子那,三两下就爬了上去,然后踩着狮子的脑袋向院墙里张望。他使劲地揉了揉眼睛,然后又尽可能地睁大,借着微弱的光亮终于看清楚了院中漏刻的时间。
和他估计的时间大差不差,于是他心满意足地跳下了石狮子,坐在衙门前的台阶上等了起来。
果然,没过多久,铜门就吱呀响了起来,他赶紧起身转头看去,但铜门后橘色的光却刺得他闭上了眼睛,连忙将一只手挡在了眼前,等到眼睛渐渐适应了光亮,他才从指头缝里看明白那刺眼的光不过是一盏寻常灯笼,提着灯笼半弯着腰的是他每日都要见的王记事,而王记事身边站着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男人,那人身姿挺拔,气宇轩昂,却没有北方男人的粗犷,一看就是从中原地方过来的外地人。
“刘阿牛你干嘛呢?还不赶紧把路让开!”王记事直起了腰向前走了半步,举了举手里的灯笼,向刘阿牛怒呵道。
刘阿牛并没有把路让开,反而抱拳向前,大声说道:“王记事,该让我参军了吧?”
“你参什么军?快走快走,别拦着贵客的路!”王记事又往前走了几步,手里的灯笼照亮了刘阿牛乱糟糟的脸。
刘阿牛抬起头来,闪着光的眼睛直视着王记事,“去年你就不让我参军,说我刚满十六年龄不够,今年我都十七了,你凭什么还不让我参军!”
“小爷看你不顺眼,”王记事颇有些不耐烦,上来推了推刘阿牛阿肩膀,“哪那么多凭什么?”
刘阿牛自然是不愿意放弃,和王记事打起了太极。
就在两人纠缠在一起的时候,站在后面的男人说话了,“我记得年初就颁布了法令,年满十六以上,人皆为兵,他为什么当不得?”
“就是!”刘阿牛突然大声叫道,“你看人家官爷都知道这个理!”
王记事回过身来又弯下了腰,提着灯笼来到男人身边,在他耳边遮着嘴巴低声说道:“大人,您有所不知……”
刘阿牛看着轻声低语的两个人,根本听不清两个人说什么,只看到那男人抬头看了自己一眼,低头又跟王记事说了些什么,王记事点了点头提着灯笼便重新进了衙门。
男人向刘阿牛走去,在他身前几步处站定,问道:“你叫刘阿牛?”
刘阿牛不知这人来路,但看王记事那副摸样,这官爷肯定不是个小人物,所以他弯腰应道:“对,我叫刘阿牛。”
“本地雁门关人?”
“对,不仅我是,我爹也是,我爷爷也是,我爷爷的爷爷也是。”
男人点了点头,视线挪到了台阶下面安静趴在地上的黄牛身上,“那牛是你的?”
“对,它叫大黄,跟我一块儿长大的。”
男人又点了点头,“你平日里靠什么营生?”
刘阿牛指了指西边的山,“主要靠大黄,去年那一座山都是阿黄犁的,其它时间就给人跑跑腿,今年大黄没地犁了,就靠我跑腿了,官爷你有要跑腿的事也可以来找我,保管送的又快又好。”
男人挑了挑眉毛,点点头却没有回话。
刘阿牛赶紧又补了一句,“哪都能送,前线也能给官爷送过去!”
“前线你都能去?”
“当然能去!”刘阿牛拍了拍胸脯,“参不了军,还上不了前线吗?”
“那你都送些什么?”
“主要是信,从中原送来的家书。
“信很多吗?”
“很多,不过大部分都送不到,十封里有一封送到都不错了。”
“你不是说送的又快又好吗?”
“那死人收不着也不能怪我啊?”
男人还是点了点头,只是这次没有再追问了。
见男人不说话,刘阿牛续上了话茬,“官爷你叫什么?”
“我叫李仁。”
“你从中原来?”
“嗯,金陵。”
“金陵?我听人说过,说那地方人人都吃的饱饭,还不用打仗。”
“嗯。”
“那官爷不在金陵待着来雁门关干什么呢?”
李仁笑了笑,“我想把雁门关也变成金陵。”
刘阿牛听后先是一愣,然后也哈哈大笑起来,“官人肯定是没争过兄弟被流放到这的吧?这故事我可总听人讲,说什么到兖州来取战功,其实就是派来送死的,这地方都半年多见不到太阳了,别说粮食了,山上的树都死了大半,还想和金陵一样?那得去西边求那些仙人了。”
被全部猜中的李仁也无话可说,只能看着刘阿牛哈哈大笑。
王记事终于提着灯笼又出来了,向着李仁行了个礼之后把手里拿着的东西丢给了刘阿牛,“拿着快走吧,以后别再来衙门了。”
“王记事,后续城里的事就按照计划进行。”李仁转身向王记事说道。
“卑职遵命。”
“都回去吧。”李仁说罢就向城外走去,脚下带风。
“恭送大人。”王记事弯着腰,灯笼都垂到了地上,许久之后王记事才直起腰来,瞥了刘阿牛一眼,转身往衙门里走,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今天之后别来了啊。”
刘阿牛看着手里油纸包着的两个窝头还有几块肉干出神,直到铜门关上的声音响起,他才抬起头来大喊道:“明天我还来!你不让我参军我就一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