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纲毅然北上,奔赴黄河前线之后,王晨肩上的重担,非但没有减半,反而愈发沉重、压肩坠骨。
前线有李纲披甲坐镇、逆势布局、死守国门。
而后方所有的粮草调度、军饷拨付、军械锻造、兵员补给、物资转运,尽数压在了王晨一人肩头。
前线每一寸防线的修筑、每一名将士的厮杀、每一次布防的推进,都离不开后方源源不断的支撑。
一环短缺,全盘皆崩。
大宋积弊百年,又经蔡京数十年祸乱腐蚀,整座官僚体系早已臃肿不堪、腐朽低效。
层层冗余机构、重重繁文缛节,困住了举国运转的命脉。
一件简单的物资调令,本该朝令夕行,却要历经层层推诿、多级审批,辗转十余道印章,方能落地执行。
乱世争分夺秒,这般低效拖沓,无异于慢性亡国。
王晨对此深恶痛绝,却又无力一朝根治。
朝堂积弊根深蒂固,绝非一时整顿便能彻底肃清。
他唯有以最直接、最强硬的方式,强行撕开拖沓的僵局。
手持太子赵桓的监国手令,直闯各部衙门,直面主管官员,当场督办、现场定夺。
跳过冗余流程、斩断推诿拖沓,以雷霆手段倒逼各部履职尽责。
此法虽高效管用,却也彻底冲撞了朝堂旧制,得罪了一众庸碌官僚。
这群常年习惯了尸位素餐、推诿扯皮、慵懒度日的官员,早已适应了松弛混沌的官场规则。
面对王晨这般雷厉风行、不讲情面、不循旧俗的做事方式,人人心生怨怼、满腹抵触。
碍于太子手令与王晨如今的权势,他们不敢当庭反驳、明面作对,只能隐忍不发。
暗地里,却处处设绊、层层拖滞。
物资拖延拨付、工匠刻意缺位、文书假意遗漏,用尽阴柔手段掣肘后方筹备。
王晨洞若观火,对这些魑魅魍魉的小动作心知肚明。
可他无暇追责、无力纠缠。
大战将至,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都重于千金。
比起朝堂人事纠葛,举国安危、山河存续,才是唯一重中之重。
半月转瞬即逝。
一封来自黄河前线的加急战报,终于送达东京,递至王晨手中。
信是李纲亲笔所书,字字恳切、句句写实,详尽罗列黄河沿线地形地貌、布防优劣,以及眼下边防工事的真实境况。
越是细读,越是心惊。
整条黄河防线,看似有天险依托、绵延千里,实则破败不堪、隐患丛生。
沿岸绝大多数戍边工事、城关堡垒,经年失修、无人打理。
墙体风化剥落、城垛残破坍塌、防御器械腐朽锈蚀,根本经不起金兵铁骑冲锋、攻城器械轰击。
这般破败防线,挡不住游骑突袭,更拦不住金国举国南下的百万雄师。
在战报末尾,李纲郑重献策。
舍弃全线泛泛布防、处处薄弱的低效模式,集中人力物力,在黄河几处咽喉关键渡口,修筑永久性坚固堡垒。
派驻重兵、囤积粮草、安置重械,以点控线、以线守河,牢牢锁死黄河天险的防御主动权。
王晨阅罢战报,当机立断、即刻批复。
全盘采纳李纲的防御策略,连夜下令调度京畿库存的砖石、铁料、木料等海量建材,加急分批运往黄河前线,全力支撑堡垒修筑工程。
可他心底深处的凝重,未曾消解半分。
堡垒修筑、工事加固、布防成型,皆需充足时日沉淀。
可虎视眈眈的金国,绝不会给大宋从容备战的时间。
完颜宗翰主战心切、步步紧逼,金兵整军速度远超预判。
一旦对方提前发兵南下,尚未成型的黄河防线,只会不堪一击。
他必须谋一险招,强行延缓金国的进攻节奏。
为前线工事修筑、举国备战,硬生生抢出数月窗口期。
思绪流转,一个身影浮现在他脑海——完颜宗弼。
这位金国赫赫有名的金兀术,被囚于胡记羊肉铺地下室已有许久。
昔日纵横沙场、桀骜张狂的铁血猛将,早已没了当年的锐气锋芒。
虽不再绝食抗争、保全性命,却终日沉寂消沉、郁郁寡欢。
如同一头被锁入牢笼的猛虎,折断利爪、收敛獠牙,徒留一身疲惫与死寂。
眸光黯淡、斗志全无,只剩无尽的落寞与不甘。
王晨决意,再用完颜宗弼一次。
以一人之身,换举国安稳,换山河喘息之机。
他缓步走入阴暗潮湿的地下室。
地底昏暗阴冷、湿气弥漫、不见天光。
完颜宗弼正蜷缩在墙角,孤身倚壁、默然静坐,空洞的目光死死盯着冰冷墙壁,一动不动。
听闻脚步声渐近,他才缓缓转动脖颈,抬眸看来。
望见王晨的身影,他死寂的眼底掠过一抹复杂难辨的神色。
有不甘、有疲惫、有愤懑,亦有一丝麻木的释然。
“你又来了。”
完颜宗弼嗓音沙哑低沉,带着久不言语的滞涩,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此番,又想让我做什么?”
王晨缓步上前,在他身前轻轻蹲身,目光平静淡然,不挟压迫、不藏恶意。
“我要你写一封信。”
“写给你的叔父,金太宗完颜吴乞买。”
完颜宗弼微微挑眉,神色漠然:“写些什么?”
“写你在大宋安好,待遇优厚、未曾受辱。”
“写大宋皇帝待你礼重有加,并未苛待半分。”
“写联金灭辽之策仍在稳步推进,并未中断。”
王晨语速平缓,字句清晰、逻辑缜密,缓缓道出布局。
“最后告知你叔父,你需要更多时间周旋协调两国合作细节。”
“恳请他暂缓用兵,再予你半年时间。”
完颜宗弼静静听完,沉默良久,忽而低低苦笑一声,满是自嘲与无奈。
“你当真以为,我叔父还会信我?”
“我滞留大宋日久、音讯全无,国中早已断定我身陷囹圄、受制于人。”
“一封伪书,又能瞒得过谁?”
“他知不知晓真相,从来都不重要。”
王晨目光笃定,一语道破关键。
“重要的是,他愿不愿意相信。”
“你是金国宗室重将、是他亲侄、是沙场支柱。”
“只要他心中尚存一丝期许、一丝侥幸,盼你安然、盼你归国,便不会轻易彻底放弃你。”
“而这半年的缓冲时间,便是我大宋活下去的唯一契机。”
地下室再度陷入死寂。
完颜宗弼抬眸深深凝望王晨,眸光翻涌、心绪复杂,沉默贯穿良久。
最终,他缓缓颔首,声音轻却决绝。
“好。我写。”
他抬手取过纸笔,蘸墨落笔。
历经长久囚居,他的指尖依旧微微颤抖,难掩身形虚弱。
可落在纸页上的字迹,依旧铁画银钩、工整遒劲,藏着一代名将不曾磨灭的风骨。
寥寥数行字,字字暗藏周旋,句句皆为托词。
落笔收尾,他将信纸轻轻递出。
王晨接过细阅,逐字核查、确认无误,方才仔细折叠收好,妥帖纳入怀中。
他抬眸看向落寞的完颜宗弼,语气诚恳、郑重许诺。
“你安心在此静养。”
“只要我一日尚在,便无人敢伤你分毫。”
“待此战落幕、山河安定,我必放你北归,让你与母妃团聚。”
完颜宗弼闻言,未有应答,亦无动容。
只是默然垂首,眼底所有情绪尽数掩藏,归于一片沉寂。
王晨不再多言,转身迈步,缓步走出幽暗的地下室。
踏出铺门,迎面而来的是微凉秋风与灰蒙蒙的天际。
他驻足街头,抬眸远眺北方。
那一片沉沉雾霭尽头,正是金兵蓄势、战火将燃的绝境之地。
心底思绪翻涌、未知难测。
一封伪书,当真能骗过金廷、拖住完颜宗翰的铁蹄?
这赌来的半年光阴,是否真能如期而至?
他无从笃定,无人预知答案。
可他别无选择,只能倾尽所有、奋力一搏。
这短短半年时日。
赌的是黄河防线的成败。
赌的是东京帝都的安危。
赌的是偌大大宋的生死存亡、山河存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