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敬天峰的轮廓染得一片苍茫。冼不休带着众弟子踏着暮色回到了万剑门,陈方也在队伍之中。
这一路陈方心不在焉。他本不愿随队出征,只因深知沈少成已回了万剑门,那便意味着又能与楚飞雪朝夕相处。无奈他身为八仙剑阵的关键一环,若缺了他,剑阵便无法成型,只得硬着头皮跟去。此刻甫一归来,他连身上的尘土都顾不上拍,便径直去找沈少成。
左敬峰上,沈少成自回万剑门后,依旧寄居在左敬峰的四合院中。白日里,他跟着魏师傅打铁铸剑,借炉火淬炼心性;夜深人静时,便躲在卧房中偷偷修炼《血修诀》。
楚飞雪时常来探望他,沈少成心中如明镜一般:自己孤身一人在万剑门,无亲无故,若想站稳脚跟,唯有利用好与楚飞雪这层关系。故而他对楚飞雪的态度,总是温情脉脉,体贴入微。
当陈方大步跨进左敬峰的房舍时,沈少成正与魏师傅、童力三人围在一处,目光灼灼地盯着案几上一块黝黑的石头。
魏师傅满脸通红,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这是一块罕见的黑铁玄石!有了它,我定能打造出一柄削铁如泥的绝世好剑……”
沈少成与童力正听得入神,陈方却已冷着脸走了过来,打断了众人的兴致:“沈少成,你跟我出来一下。”
魏师傅转头看向陈方,笑道:“是陈公子啊,你找少成何事?”
陈方面无表情:“没什么大事,就找他叙叙旧。”
沈少成不动声色地跟着陈方走到屋角僻静处。他心中暗自思忖:此人不是随众人去昆仑山脉为卓大侠报仇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转念一想,陈方找自己肯定没安好心,多半又是来找茬的。
陈方停下脚步,脸色骤然一沉,压低声音威胁道:“沈少成,你是嫌上次挨的打不够,皮又痒了是吗?竟还敢赖在我万剑门!我告诉你,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飞雪注定是我的,你最好离她远点!”
沈少成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情绪,语气谦卑:“陈公子误会了。我上万剑门只是为了寻求庇护,绝不敢与你争抢什么。我有自知之明,你与楚大小姐才是门当户对的天作之合。”
陈方一脸狐疑地打量着沈少成,心想:这沈少成态度怎么转变得如此之大?以前他可是高傲得很,难道是被自己打怕了?不过见对方如今这般毕恭毕敬,陈方心中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便冷哼一声:“既然你这么识趣,今日就放你一马。记住,以后不许再和飞雪见面!”说罢,拂袖而去。
沈少成站在原地,看着陈方远去的背影,原本恭顺的脸庞瞬间变得阴鸷无比。他双拳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入掌心,心中默念:陈方,你给我的羞辱,终有一日,我会加倍奉还。
接连两日,沈少成总觉得心神不宁,坐立难安。自从陈方那番警告之后,楚飞雪便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没来找过他。
他本盘算着,待见到飞雪时,定要有意无意地将陈方威胁自己的事透露出去。自己虽奈何不了陈方,但飞雪身为楚傲天之女,堂堂一门之主的爱女,定是不惧这些的。可如今人不到,他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难道是陈方那厮多嘴,将自己的话告诉了飞雪,惹得她生了气才不来的?
“可也不对啊……”沈少成眉头紧锁,暗自琢磨,“依她那任性样子,若真知道了,定会大闹一场,或是跑来狠狠骂我一顿才是,怎会这般悄无声息?”
“沈公子。”
正思忖间,房舍外忽然传来一声怯生生的呼唤。
沈少成推门而出,只见楚飞雪的贴身侍女小红正站在院中。平日里这丫头总是笑盈盈的,此刻却神色慌张,双手紧紧绞着衣角。
“小红?你怎么来了?”沈少成心头一跳。
小红急得眼圈微红,低声道:“沈公子,是小姐……她想见你。”
沈少成心中疑惑更甚:“飞雪要见我,为何不自己来?”
“小姐病了。”小红声音带上了哭腔,“从昨儿个便开始了,一直浑身乏力,连床都下不来。”
沈少成闻言,悬着的心反而放下一半,原来是自己误会了。他一边跟着小红匆匆往真武宫赶,一边暗自纳闷:飞雪好歹也是习武之人,身子骨怎会如此娇弱?上次也是动不动便感染风寒,这实在有些不合常理。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真武宫。
沈少成刚踏进楚飞雪的闺房,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苦涩药香。只见苏倾茹正坐在床沿,眉头紧锁。
“见过楚夫人。”沈少成连忙行礼。
“少成哥,你来了!”
床帐内传来楚飞雪的声音,虽虚弱得如同游丝,却透着掩饰不住的欢喜。
苏倾茹见到沈少成,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叹了口气道:“少成,你总算来了。你是不知道,飞雪这丫头昏迷中都念叨了你多少次。”
沈少成快步来到床边,只见楚飞雪半倚在锦被中,原本红润的脸蛋此刻煞白如纸,嘴唇更是干裂起皮,看得他心头一紧:“飞雪怎会病得如此严重?可曾请过大夫?”
“我已经命小慧去请公孙阁主了,算算时辰也该到了。”苏倾茹看着楚飞雪,满眼心疼,“飞雪这性子也是犟,昨日便觉着不适,偏偏硬撑着不说。若不是今早小红让小慧来告知我,我竟还被蒙在鼓里。”
沈少成看着楚飞雪憔悴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责备,轻声道:“飞雪,你怎地如此傻?身体不适要早些说,这般拖着,若是耽误了可怎么好?”
楚飞雪费力地睁开眼,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气若游丝地解释道:“起初……起初我以为只是劳累过度,想着歇息一番便好了,谁知……谁知今日竟越发严重了……”
小慧匆匆跨进门槛,脚步显得有些慌乱,对苏倾茹道:“夫人,公孙阁主到了。”
苏倾茹闻言,连忙起身道:“快请进来!”随即又吩咐小红在床边加了一张太师椅。
片刻后,公孙玄拄着那根乌木拐杖,步履沉稳地跨入房中。他来到楚飞雪床前,只扫了一眼那惨白的面色,便心疼地摇了摇头:“看这气色,飞雪这次怕是病得不轻啊。”
苏倾茹愁眉不展:“是啊,昨日她便觉得浑身乏力,只当是劳累,谁知今日竟连床都下不来了。”
“我先帮她把把脉,看看究竟是何症结。”公孙玄说着,缓缓在椅上落座。
楚飞雪强撑着睁开眼,虚弱地低声道:“有劳公孙师叔了。”
公孙玄伸出枯瘦的两指,轻轻搭在楚飞雪皓腕的脉搏上。屋内一时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他按了许久,又凑近细观楚飞雪的面色,随即再次探向脉门。忽然,他原本舒展的眉头猛地紧锁成一个“川”字,手指在脉门上停留的时间愈发长。
过了好半晌,他才缓缓松开手,眉头虽稍稍舒展,神色却依旧凝重:“飞雪这次染病绝非寻常风寒,邪气已深入心肺,怕是得静养些时日了。”
苏倾茹心头一紧:“竟这般严重?”
公孙玄叹了口气,撑着拐杖站起身来:“事不宜迟,我这就给飞雪开几味药。”
“公孙阁主,我随你去取药。”苏倾茹心中着急,连忙跟着走了出去。
两人来到门外,确认房中听不见动静后,苏倾茹停下脚步,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公孙阁主,你跟我交个底,飞雪到底得了什么病?”
公孙玄停下脚步,拄着拐杖的手微微用力,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启齿的凝重。他长叹一声,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苏倾茹,反问道:“掌门夫人,你可知飞雪的生母当年是如何去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