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微微迎着南易风那近乎凝固的视线,微垂着眼帘,放在小腹上的指尖下意识地收拢了几分,随后,极轻、却无比清晰地点了点头。
轰的一声,南易风脑海中仅存的那点清明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化作了漫天白光。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再上前,高大挺拔的身躯就这样僵在门廊昏黄的光晕里,像是一尊被时光骤然剥夺了所有生机的石雕。
那双平日里深邃凌厉、喜怒不形于色的眸子,此刻却直勾勾地盯着她,眼底翻涌着剧烈到近乎可怖的惊涛骇浪。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止了流动,甚至连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都被隔绝在另一个虚幻的世界。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在死寂中被无限拉长。
南易风始终没有开口,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她,视线在她的眉眼与她护着腹部的手指之间来回游移,喉结微不可察地剧烈滚动着,整张脸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弦,薄唇抿成了一条泛白的直线。
最初的羞涩与坦诚,在这漫长得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点一点被恐惧和不安所蚕食。
南微微被他那冰冷而锐利的目光盯得心底发毛,浑身的血液仿佛在急速降温。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为什么是这个反应?
没有初为人父的狂喜,甚至连一句下意识的关心都没有。
在这一瞬间,过往那些争吵、决裂、误解的碎片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南微微的脸色一点点褪尽了血色,脑海中不可遏制地冒出一个令她浑身发颤的念头——他不想要这个孩子。
是啊,他们才刚刚走到濒临破裂的边缘,他们之间的信任薄弱得像是一张揉皱的纸。
对南易风来说,这个孩子的突然到来,或许根本不是什么惊喜,而是一个措手不及的麻烦,一个企图将他绑架的沉重包袱。
委屈、无措、以及一种深切的惶恐瞬间击碎了南微微的心理防线。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身子微微发抖,眼眶瞬间红了一圈,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哽咽与颤抖:“南易风……你,你干嘛这样看着我?你……你不想要这个孩子吗?”
这句话仿佛一盆冰水,兜头泼在了南易风僵硬的神经上。
南易风浑身猛地一震,像是终于从万丈深渊的幻觉中被猛烈地拉回了人间。
看到南微微眼中闪烁的泪光和眼底那抹毫不掩饰的惊惧与防御,他顿时慌了神,平日里商场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气度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不是!不是!微微,你误会了!”
南易风急忙手忙脚乱地摇头,双手在半空中语无伦次地挥舞了一下,想要去碰她,又生怕惊扰了她,急得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不是不想要……我、我只是根本想不到……天呐,你让我冷静一下,你……你真的怀孕了?”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恍惚感。
他甚至抬手死死按了按自己的眉心,胸膛剧烈起伏着,似乎正拼命消化着这个足以颠覆他整个人生认知的消息。
见他这副手足无措、急得满头大汗的模样,南微微悬在嗓子眼的心脏才稍稍回落了一些,可鼻尖却更酸了。
她吸了吸鼻子,有些委屈地点了点头,低声道:“是,真的怀孕了……已经发现好一段时间了。”
“好一段时间了?”南易风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写满了惊愕与心疼,“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一个人瞒着?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就是……之前陆风做手术那会儿发现的。”南微微垂下头,声音轻得像是一缕叹息,“那时候陆风的情况那么危险,大家都乱成了一锅粥,我担心陆风的身体,也怕大家分心,就……就瞒着一直没说。”
她自己一个人咽下了所有的妊娠反应,,一个人在医院冰冷的走廊里握着化验单心乱如麻。
在她肚子里已经悄然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
南微微吸了口气,抬眸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眼底泛着水汽,轻声吐露着方才那一刻的真实恐慌:
“你刚刚沉默那么久,一句话都不说,眼神那么吓人……我真的以为你不喜欢这个孩子。或者……或者你以为这个孩子根本不是你的呢。”
说到最后那句话时,她的语气里难免带了一丝被刺痛的赌气与酸涩。
南易风听到这话,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痛得他几乎窒息。
他甚至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上前猛跨了一步,急切地将头摇得像拨浪鼓,脱口而出道:
“不是!绝对不是!微微,你别胡思乱想!退一万步说,即便真不是……那也无所谓了!我不在乎!只要你肯回来,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是谁的都好,我都认!”
南微微:“……”
原本还氤氲在眼眶里的眼泪,硬生生被他这句惊世骇俗的浑话给逼得倒流了回去。
南微微整个人都懵了,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信誓旦旦、甚至带着几分“慷慨赴死”决然神色的男人,嘴角忍不住剧烈抽搐了几下,脑门上仿佛挂满了黑线。
什么叫“即便真不是也无所谓”?
什么叫“是谁的都好他都认”?!
这个男人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
“南易风,你脑子被门夹了吗?”南微微又好气又好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羞恼交加地斥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除了你还能有谁?!”
南易风被她这一声娇嗔给骂得愣在原地。
几秒钟后,他那台由于极度震撼而宕机的大脑才终于彻底恢复了运转,南微微怀的,是他南易风的骨肉!
狂喜如火山喷发般自胸膛深处轰然炸裂开来!
南易风俊朗的脸上瞬间绽开了一个近乎傻气的笑容,褪去了所有成熟冷酷的伪装,像个在路边捡到了绝世珍宝的毛头小子,眼角眉梢全是掩盖不住的激动与狂热。
“是我的……真的是我的!”南易风喃喃自语,眼眶竟不受控制地再次泛红。
他激动得想要再次将南微微揽入怀中,可伸出手的瞬间,目光猛地扫到她那略显单薄的身子和小腹,伸出去的手硬生生刹在半空,动作僵硬得像是在触碰一件价值连城的极品瓷器。
“对对对,不能站着,你不能站太久!”南易风如梦初醒,慌里慌张地虚扶住她的手臂,连碰都不敢太用力,“走廊风大,微微,快,我们进去坐着说。”
他小心翼翼地托着南微微的胳膊,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的腰后,半点力道都不敢往她身上压,那如临大敌的紧张姿态,仿佛南微微脚下踩的不是平整的地毯,而是随时会崩塌的悬崖。
南微微看着他这副草木皆兵的傻样,心底深处最柔软的角落彻底塌陷了,唇角忍不住微微扬了扬,任由他像搀扶老佛爷一样,将自己一步步挪进了屋里。
一进屋,南易风立刻快步上前,抓起沙发上最厚实柔软的靠枕仔细拍了拍,端端正正地垫在南微微身后,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坐下。
“怎么样?腰酸不酸?坐着舒服吗?垫子会不会太硬?”
南易风半跪在沙发前的羊毛地毯上,双手紧张地搭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她,一连串的问题噼里啪啦地砸了过来,漆黑的眸子里全是一览无余的关切与小心翼翼。
“我没事,哪有那么娇气。”南微微失笑,轻轻摇了摇头。
靠在柔软的垫子上,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南易购毫无形象地单膝跪在自己面前,胸口涌动着一股陌生的安定感。
南易风的视线依旧黏在她的腹部,喉结动了动,似乎想抬手碰一碰,指尖微微蜷缩,又有些怯生生地收了回来,生怕惊扰到了里面那个微小的生命。
过了片刻,他才深吸了一口气,抬眸看向南微微,试探着低声问道:“微微……那这件事情,咱们什么时候告诉爸妈他们?要不要……明早吃早饭的时候就跟他们说?”
天知道他有多想立刻冲出去,把主卧的门砸开,大声告诉天底下的所有人:南微微怀了他的孩子,他们南家要有后了!
然而,南微微听到这话,脸上的笑意却微微收敛了几分。
她微垂着眼睫,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沉默地思索了片刻。
客厅里安静极了,窗外的雨声沙沙作响。
“再过一段时间吧。”南微微轻轻抬起头,轻声开口道。
南易风的神色一滞,眼神里明显闪过了一丝失落,但更多的是疑惑:“为什么?爸妈他们盼着抱孙子盼了多久你又不是不知道,尤其是妈,要是知道你怀孕了,肯定高兴得睡不着觉,也能更好地照顾你……”
“就是因为我太了解两边的老人了,所以现在才更不能说。”
南微微轻叹了一口气,语气温和却十分坚定。
她看着南易风的眼睛,认真地剖析道:“如果现在告诉爸妈我怀孕了,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妈肯定明天一大早就会拉着我们去民政局领证,接着就是两家人风风火火地筹备婚礼。他们会催着我们立刻结婚,甚至连喘口气的机会都不会给我们。”
南易风张了张嘴,心底暗自腹诽:这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吗?他恨不得今晚就把民政局搬到家里来。
南微微看穿了他的心思,伸出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在了他搭在沙发边缘的大手上。
“易风,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南微微的眼眸清澈明亮,里面倒映着他略显紧张的面庞,
“但是我们两个之间,之前经历了那么多的问题、猜忌和伤害。我们才刚刚决定重新试一次,连彼此的步调都还没有完全找回来。”
“我希望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结婚了,那是因为我们深爱彼此、因为我们确信可以携手走完这一生,而不是因为肚子里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被迫绑架着走进婚姻的殿堂。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要的是一段纯粹由爱与责任构筑的未来,而不是一场奉子成婚的妥协。
覆在手背上的温度很轻,却重重地烫在了南易风的心尖上。
南易风眼底那点急切的火苗慢慢平息了下来。
他定定地看着南微微,看着她眼中的冷静与期冀,心中翻涌着无尽的心疼与自责。
是他以前做得太差劲,才让她即便到了这一步,依然对婚姻心存顾虑,依然缺乏足够的安全感。
南易风用力反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柔软微凉的手掌整个包裹在自己宽厚滚烫的掌心里。
“好。”南易风点了点头,“听你的,都听你的。只要你高兴,你想什么时候说,我们就什么时候说。”
他低下头,将南微微的手背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蹭了蹭,低声道:“微微,对不起,是我之前没给你足够的安全感。你放心,这一回,我陪着你慢慢走。”
听着他掷地有声的话语,感受着脸颊处传来的温热,南微微眼眶微湿,唇角终于缓缓绽开了一抹释然且幸福的微笑。
这时南微微又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