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苍面容沉敛,不见半分浮躁。方才那些护卫折在李青溪剑下,他瞧得分明,却无半分急怒,只是抬眼望向持剑而立的少年。
“便是你,强夺我郑家收下的宅院?”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动,没有江湖武人惯用的腾跃,脚步沉稳,如老树盘根,掌势雍容厚重,带着世家武学独有的章法。掌力不似江湖野路子那般凌厉狂放,一招一式皆有源流,代代打磨,藏着无数先辈的心得。掌风铺开,层层叠叠,如浪潮环裹,每一式都留有余地,可进可退,守御绵密,攻势暗藏。
李青溪鹤鸣剑轻振,清越剑鸣划破庭院。剑光起,飘逸灵动,一剑直刺,剑气清锐。
金铁掌劲与剑锋相撞,轰然一响,青石地面碎屑纷飞。李青溪只觉一股沉厚绵长的力道顺着剑身涌来,他心头微惊,立刻旋剑卸力,身形飘然后退数步。
郑苍稳稳立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麻,眼中多了几分郑重:“好剑,好剑法。江湖门派,果然多出不拘一格的好手。”
“郑家的掌法,也着实不俗。” 李青溪横剑,目光凝在对方身上,“我原以为世家武学,不过靠着权势装点门面。”
郑苍淡淡一笑:“世人多有这般偏见。江湖门派,开山立派,广收弟子,以武传道,讲究心传口授,重悟性,重闯荡,在刀光剑影之中磨砺功夫。可世家传承,又是另一路。”
他抬手,缓缓比划方才的掌式:“我郑家武学,世代只传本族子弟,择血脉聪慧者悉心培育。一代代人把招式打磨、勘误、增补,把经验记在家谱典籍之中,不求扬名江湖,只求护持家门。它少了江湖的野性,却胜在根基稳固,章法周全,少有险路。这便是家传的好处。”
李青溪眉峰一挑:“好处?可也困住了它。门派武学,往来论道,弟子行走四方,与人交手,取长补短,功法方能不断出新。世家闭门自守,把武学锁在高墙之内,若是一脉后继无人,这一身功夫,便就此埋入尘土。就如同我李家的东西,一朝被你们强占,若是我不归,往后世间,谁还记得李家的剑术?”
“此言偏颇。” 郑苍摇头,再度起掌,掌势舒缓,“门派广收门徒,鱼龙混杂,心法外传,难免落入歹人之手,滋生祸乱。世家择人而传,守住规矩,守住本源,功法不易走样。江湖门派看着热闹,可多少门派,为了争夺秘籍厮杀,为了秘不外传的功法互相偷袭?”
他往前踏一步,掌劲再涨:“传承之道,本就两条。门派以广求存续,世家以慎求留存。只是,广则易散,慎则易封。”
话音未落,二人再度交手。
郑苍掌法层层递进,一招一式恪守古传,稳扎稳打,每一处变化,都是祖辈千锤百炼定下的路子,极少出奇,却几乎没有破绽,正是世家武学最独到之处 —— 不求一击破敌,而在长久相持之中,慢慢耗尽对手气力。
李青溪的剑,则全然是另一番气象。他的剑法吸纳诸多江湖剑道之长,不拘定式,随心而变,剑光倏忽来去,险招迭出,常常跳出寻常武学的框架。只是每一次强攻,撞在郑苍绵密如山的掌网之上,都难以一举破开。
剑气撕裂空气,掌风震得院中的字画簌簌抖动。陆离尘倚在门边,袖手旁观,静静听着二人交手间隙的辩词。
“你世家择人,看血脉,看门第!” 李青溪一剑斜削,逼得郑苍侧身避让,“天资再高的寒门子弟,不得入门。武学变成私产,血脉便是门槛,这难道不是桎梏?”
“门派择人,看着不问出身,可最后依旧要看根骨机缘。” 郑苍回掌,沉劲撞向剑锋,“机缘,何尝不是另一种门槛?何况,世家传承,不止是功夫,还有配套的礼法、心法、训诫,一并传下。若是随便散播,心法无人管束,功法落入心术不正之人手中,为祸更烈。近来的长生宗,不正是把功法随便抛出,引诱世人追逐捷径?”
李青溪剑光一转,骤然变招,剑势陡然收束,不再一味强攻:“可若是因为怕功法被人学坏,便死死捂住,不肯向外分毫,武学便再无交融。世间武道,若是人人都只守自家一亩三分地,何来精进?门派有私心,世家更有私心。只是世家,把私心裹在了‘守本’二字里面。”
郑苍一声低喝,掌势陡然合一,全力一掌推向李青溪:“私心本就是人之常情!家传,为护一族;门派,为护一脉。没有这份守护之心,传承根本无法延续。我不否认世家之弊,可江湖门派,也不必自诩高明。只是......”
他掌劲与剑气再度相撞,整个人被凌厉剑气逼得后退两步,气息微乱:“你说得对。长久封闭,功法便会僵化。郑家掌法,数百年来,变化甚少。而江湖剑客,总能生出旁人想不到的剑招。”
李青溪剑尖遥指郑苍,气息微微起伏:“所以,最好的传承,不该只有一条路。门派不必一味广散秘籍,世家也不必永远高墙紧锁。可唯独不该借着家传的名头,强占旁人祖宅,夺人基业。”
郑苍神色一黯,掌势缓缓落下,不再进攻:“嗯?”
“怎会如此?”
郑苍看向其余四人,那四人则是摇摇头。
郑苍似乎完全不知情。
庭院之中,风停。
二人对峙,剑掌暂歇,方才一番交手,已把两条传承之路的长短,尽数在招式与言语之间摊开。
李青溪冷笑道:“这事情就算是闹到县衙,小爷也占尽道理......”
郑苍似乎明白了过来,随即摇摇头:“但是世家不容他人践踏,我荣阳郑氏更是昌盛了七百载。”
“道理抵不过权势——”
李青溪狂笑道:“老匹夫——当真小爷奈何不得你吗?道理讲不通,那么和小爷的剑说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