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倾泻而入,沈眉庄一身嫣红的旗装,头戴南珠钿子,步摇在风中轻轻晃动,衬得她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目光缓缓扫过室内——地上散落的珍珠、黛玉手中的火器、弘历脸上狰狞的血痕,最后落在了床榻上依旧瞪大着眼睛的胤禛身上。
那一瞬间,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痛楚,但转瞬即逝,快得仿佛只是光影的错觉。
“内务府的奴才是干什么吃的!”
沈眉庄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也将那些闻声赶来、正探头探脑的奴才们吓得一哆嗦。
她忽得转身,冲着后面涌过来的一群太监宫女厉声呵斥道:
“摆在万方安和的博古架都敢偷工减料,好好的就折了腿,还弄断了屋子里的珠帘!皇上王爷在里面议事,出了差错,你们是一个个都想吃不了兜着走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迈步走了几步,让跟来的奴才们,不得不后退了更多。
“还不快去!”
她瞪着那些目瞪口呆的奴才,
“重新寻了东西来补上,还等本宫开口吗?!”
“是!是!奴才这就去!”
一群太监宫女如蒙大赦,却又不敢真的放松,慌忙应声。
如此,眉庄转身进了殿,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将内外隔绝开来,亲手掩上了门。
她身后的采星和采月对视一眼,极为默契地站了出来,一左一右拦住了门口。
“都听不到吗?!”
采星冷着脸,搬出沈眉庄方才的话训斥了下去,
“娘娘说了,这是内务府的失职!都手脚麻利点,别惊扰了皇上和王爷!”
小厦子凑上来:
“那皇上……”
采月笑了笑:
“厦公公,皇上和娘娘在里面呢,能有什么事?更何况还有宝亲王,有事情自然会吩咐你,着什么急。”
小厦子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赔笑道:
“哎,哎!多谢采月姑姑提点!奴才这就去办!”
费尽力气咽了一口口水,沈眉庄终于鼓起勇气,再看一眼万方安和里的模样。
黛玉看到,她脸上的端庄严厉在转身的瞬间荡然无存,换上了慌乱和……心虚?
“妹妹,”沈眉庄快步走到黛玉面前,伸出手来覆上了黛玉那只握着火铳的手,声音非常轻,“把东西放下吧。”
黛玉看着她,眸子亮得惊人。
她看着沈眉庄那双躲闪的眼睛,忽得明白了方才弘历为什么还能留了一点子力气,奋力推开她,让她功亏一篑。
“原来……是你。”
她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整个人向后倒去,手中的火铳“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对不起,妹妹……对不起……”
沈眉庄用力拽住黛玉,帮她稳住了身形,然后一双手便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一般,伸展握拳再伸展,就这样在距离黛玉手臂两寸处悬空停着。
眼泪忙不迭地涌了出来,胡乱地在她脸上汹涌。
那泪水滚烫,明明是梨花带雨的美景,却只让黛玉感到一阵恶心。
黛玉冷冷地甩开了她的手:
“是你动了手脚,是不是?”
“我有苦衷的,真的……”
沈眉庄哽咽着,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无奈,
“妹妹,你不懂……我也是逼不得已……”
黛玉抬头看着头顶上的雕栏画栋,看那繁复的花纹在她模糊的视线里扭曲、变形:
“亏我还这么信任你……”
原来到头来,一切不过是一场笑话。
“苦衷?”
黛玉睁开眼,扯了扯嘴角,
“从一开始,你就在骗我?是不是?”
沈眉庄的身体猛地一颤,她看着黛玉那双冰冷的眼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好似一张僵硬的面具裂开了缝隙,露出了底下鲜红的慌乱无措的血肉。
只过了半晌,她才像是被抽去了脊梁,从齿缝中挤出来一句:
“妹妹,我没有……”
窗外,残阳如血,将整个九州清晏染成了一片凄艳的红色。
黛玉反手抓住了沈眉庄的手。
那只手保养得极好,十指葱白,指甲上还涂着凤仙花汁,透着一股子富贵逼人的艳丽。
可此刻,这只手却在她的掌心剧烈地颤抖着,冷汗涔涔。
黛玉死死地盯着她,目光像是要穿透这十几年的时光,看进她的灵魂里,心如刀绞。
她知道,沈眉庄抛不下家族荣耀,抛不开钮祜禄和沈氏的族人,所以她两人生疏,她不怪她。
相处多年,她知道这是沈眉庄的根,是她的依仗,是她能活下去的底牌。
可为何,她要在能让家族登上荣耀顶峰的紧要关头使绊子?
她想问,又不敢问。
有些话一问出口,就已经失了意义。
就像那摔在地上的破碎珠帘,断了的丝线,再也结不回去。
和眉庄的一幕幕,从初入宫时的小心翼翼,到后来的相依为命,再到如今的相离相弃,如同走马灯一般在黛玉眼前而过。
她记得眉庄曾拉着她的手说:
“玉儿,这宫里只有我们两个是真心待对方的。”
她记得眉庄曾在她病重时,衣不解带地照顾她,哭红了眼眶。
她记得眉庄曾指着天上的月亮说:
“咱们姐妹,便如那月亮,千年万年,亘古不变。”
可如今,那些誓言,那些温情,都成了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割在她的心上。
她看着沈眉庄,又看了看地上那把火铳,突然觉得这一切都那么可笑。
世间万般兵刃,唯有过往最伤人。
“为什么?”
黛玉双眼一闭,终于问出了这三个字,带着哽咽。
若是没有一个答案,黛玉只觉得到了那黄泉下,都心有挂碍,咽不下那孟婆汤,走不上那奈何桥。
沈眉庄看着她,眼泪再次涌了出来,却紧咬着嘴唇,不肯说出一个字。
唯有胸口不住起伏着,就像有大山压在她的心口,让她无法呼吸,更无法开口。
“咳咳咳……”
身后的胤禛猛地咳嗽了起来,抬起疲惫的双眼,开了口,
“她不说,便由朕来说。”
胤禛的目光扫过沈眉庄那张惨白的脸,又落在黛玉身上,
“因为他们知道,弘曜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