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黛玉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剧烈地收缩。
她觉得脑子里响过尖锐的悲鸣,像是在寂静的雪夜里突然崩断的一根琴弦,刺耳又凄厉。
她转头看着表情古井无波的胤禛,又转向因为手足依然有些无力,依靠着椅子喘着粗气的弘历,最后转向了紧紧咬着嘴唇的沈眉庄。
“你们……都知道,都……瞒着我?”
黛玉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再是刚才的尖锐,而是带着一种渗入骨髓的寒意。
她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伸手抓住了眉庄的手腕。
“你……也知道?”
沈眉庄的手腕被护甲扎得刺痛,她却不敢抬头,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泪水大滴大滴地砸下来。
她的眼神躲闪着,慌乱地想要移开视线,却被黛玉伸手转过了下巴。
那只手冰凉刺骨,力道大得惊人,迫使沈眉庄不得不撞进黛玉那双燃烧着熊熊烈火的眸子。
沈眉庄本能地瑟缩了一下,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要命,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连呜咽声都发不出来。
“玉妹妹,姐姐求你,别问了,真的别问了……”
她终于挤出一句破碎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哀求。
黛玉皱着眉,叹着气瞥了一眼弘历的眼睛,忽的连嘴唇都颤抖起来。
她低头看着眉庄手腕上渗出的红色血珠,蓦地撒开了手。
她瞬间明白她输了,输得一塌糊涂。
她早该反应过来的。
“咳咳咳……”
身后的床榻上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打破了这死寂。
胤禛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颤巍巍地用尽力气抬起手指,
“熹贵妃,将那书架上东边第三个架子上的花瓶向左拧半圈,再向右拧一圈半,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沈眉庄看着胤禛,又看了看黛玉,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最终,她还是垂下眸子,用手帕擦了擦手腕上的血迹,走向了那座高大的紫檀木书架。
照着胤禛的吩咐,“咔哒”一声轻响,书架后侧弹出了一个暗格。
沈眉庄伸手进去,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的硬物,她摸索了一番,取出了一份明黄的卷轴。
她捧着圣旨,双膝一软,差点就要跪倒在地。
“皇上……这……”
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念。”
胤禛有些认命般地闭上眼,长长吁了一口气。
沈眉庄咬了咬牙,颤抖着手,解开了缠绕在卷轴上的金丝: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承大统十有三载,夙夜忧勤,不敢懈怠……今朕躬违和,大渐惟几,恐难再理万机,顾命之际,特宣此旨。”
读到这里,沈眉庄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粗糙的砂纸,捧着圣旨的手都不住颤抖了起来。
“继续!”
药力逐渐削弱,胤禛觉得自己的气力慢慢恢复了几分。
“皇四子弘历,秉性仁慈,居心孝友,才德兼备,深肖朕躬……着即皇帝位,继承大统……布告天下,改元乾隆,咸使闻知。
天眷有德,祖宗垂庥。弘历当仰体天心,恪遵祖训……内外大臣,其各矢忠辅弼,俾新君成一代之令主,则朕之志也。
钦此。”
“皇上……这……”
沈眉庄捧着圣旨,飞速跪下。
“皇阿玛!”
弘历原本瘫软在地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感觉体内原本如铅灌注的四肢百骸,突然涌进了一股暖流,那是比任何解药都要霸道的力量。
他吃力地回转了身子,手指用力抠着地上的波斯绒地毯,那繁复的花纹被他的指甲抓得变形。
他一点点地挪动身体,膝盖在地毯上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艰难地挺直了腰杆,那曾经象征着尊贵的蟒袍,此刻沾上了灰尘和血迹,却依旧遮掩不住他眼中逐渐升腾起的狂喜。
“皇阿玛……儿臣……”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哽咽,却掩盖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兴奋。
他用力地磕下头去,额头撞击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皇阿玛隆恩!”
他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
这十三年的小心翼翼,这十三年的如履薄冰,这十三年的忍辱负重,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回报,从眼眶里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黛玉垂下了眉眼,这个年号……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诗经·周颂·雝(yong)》中说:绥我眉寿,介以繁祉,既右烈考,亦右文母。
这是周天子祭祀先祖时候的祝祷词,是说自己上承天道得位正统,也是希望后世子孙昌茂,国运兴隆。
乾隆,乾隆,这满文是abkai wehiyehe,这abkai是天,这wehiyehe是兴盛,其中蕴含的意义,已经是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胤禛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疲惫,还有很多其他的。
他缓缓闭上眼睛,声音虚弱却清晰:
“弘历,希望你说到做到。”
弘历被巨大的喜悦攫取着,四肢都灵活了起来。
他抬头看着胤禛,胡乱擦了擦脸,目光坚定,语气铿锵:
“皇阿玛所托,儿臣必不辜负!”
他目光飞速扫过沈眉庄,在黛玉身上顿了一下又收回:
“儿臣定当尊奉您为太上皇,善待后宫众人,以孝治天下,让诸位长辈享天下养。若有违背,天诛地灭!”
黛玉压下心底的嗤笑,看着踉跄从地上爬起的弘历,将双手交叠在腹前,微微屈膝:
“给新皇请安。”
这便是承认了这身份了。
弘历左手紧捏成拳,还是抬手示意黛玉起身。
他刚欲张口,胤禛便说道:
“弘历,带着你额娘下去吧。张廷玉等人在九州清晏候着,你直接去寻他们即可,一应事务,你看着安排,只后宫的事情,除了惯例的册封,其他的都不要你操心,朕自有安排。”
弘历抿着嘴看了黛玉一眼,终是行礼,任眉庄搀住了他,拿走了那支火铳。
最后的阳光已经沉了,胤禛吃力地抬了抬眼皮,轻声说道:
“玉儿留下,陪朕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