幔帐四方几步,连呼吸都忽而变得滞重。
薛纹凛捏在指间的文书原本轻薄泛黄,留有薛南离签名的位置力透纸背,烛光穿透后照在那行浅印,正散发无声的讥讽。
母子俩闻言皆是一怔,目光再次聚焦。
一处看似像折痕的浅印能说明什么?薛承觉露出在长辈面前不加掩饰的坦然困惑,“老师,这就是寻常宣纸,朕身边诏旨皆是相似,有何不妥?”
“你是皇帝……咳,咳咳,说你不学无术怠于修习,都算轻的。”薛纹凛侧脸向内虚虚地咳,也分不清是肺腑无力还是不想表现得太羸弱,姿态颇有回避之意。
话虽因声音能量显得轻软,口气却极罕见地严厉,臊得皇帝没好争辩,只小声委屈巴巴又喊了句老师。
薛纹凛回过身,洇开的两圈潮红潜在眼眶,另有一份动人,把某人看得老脸一红,微微撇过头,一副“我与帝师同仇敌忾”的姿态。
美人帝师完全看透母子二人的把戏,淡淡示意无妨,指尖再次在那签名上方细细摩挲,充分感受纸张的肌理。
半晌,秀致的眸眼在母子俩之间逡巡,似乎没忍住地道,“陛下精研帝王之道,其中都是如何驭臣与制衡之法,驭船者必先识风向知水流,虽并无错处,但究其根本旨在掌控大体,稳固社稷——”
这些都是正统道理,薛承觉立刻正经身姿一副聆听状。
“世间欺蔽蒙蔽帝王之举,往往并非大是大非,而藏于微末毫厘。因此,陛下最坚实之甲胄并非心腹与朝臣,而是自己。”
农时五谷、工程营造,诸事种种,凡你王土之内都应有沟壑丘壑,奏章里可没有万民之工与百工之技。”
薛纹凛抬手晃了晃文书,举在母子俩面前,“这宣纸观之素洁,并非西京官坊常用和的普通熟宣。其质甚薄细滑如蝉翼,韧而透光——”
他眯眼挪移视线,凝视并无焦点,似在回忆旧事。
“大嵊曾有一种纸中名品,薄如轻烟,吸水性极佳,据说因墨客趋之若鹜,后在千珏城制作出赝品,取名‘浣花溪’……与这手感极其相似。”
他稍停顿,面上流露一丝莫名怅惘,“昔年王都京兆尹曾断过一桩积年冤案,那时我随国公游历,正巧见证。犯人便是用这‘浣花溪’薄宣拓印真迹,覆于他处临摹伪造——”
他指尖敲了敲那张文书,“如今‘换纸’之手法,未必不可拓。”
“换纸?”盼妤喃喃重复,眼底闪过一丝惊疑。
“由此‘薄绢宣’之特性和这浅显水印推演,无外乎两种可能。”
薛纹凛伸出一指,
“其一,釜底抽薪。南离签下的文书是此特殊薄宣,歹人趁墨迹虽干未透之际以微湿之物轻覆其上,稍加按压力透纸背,便能拓走签名墨痕,再取伪造文书,其上一笔一划临摹勾勒便能神形兼备,真假难辨。”
“其二,移花接木。文书签名处已提前用薄刃或秘法提前切割,只待此后再剥离签名薄纸,便可随意嫁接在任何文书空白处,如此一来,这签名的每一笔,每一划,都是他亲手所书,辨无可辨。”
薛承觉面色难看,这手段之刁钻阴毒显然超出青年皇帝的预想,他只能徒然发出单字,“这……这……”
薛纹凛直勾勾地看向皇帝,“无论哪种,这份文书另还有一份,我若是主谋,此文书定不会立刻销毁……南离被你藏在哪?”
“他……”薛承觉被这道目光慑住,本就心虚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尤其不敢对视,唇齿嗫嚅了须臾,细弱蚊蚋地解释,“他,他大概不记得了……”
“不记得?”薛纹凛的声量骤然微微拔高,尾音带着一丝冷冽,这口气放在他身上已是极不寻常,惊得盼妤不自禁地靠近了两步,大约随时要想办法灭火。
他手掌握拳虚落在唇畔细细碎碎地咳嗽,显然是激起了情绪,抬高的声调其实抵不得壮年男子的半分洪亮,却让母子俩不约而同心惊胆战。
皇帝也不敢劝,蹙眉看向母亲,但这位号称的“巾帼”却畏缩在床头,已经全力做好伏小做低的姿势——
薛承觉,“......”
朕身旁,尽是此种插自己肋骨两刀的“同盟”……
那边冷冰冰的低叱如同震天咆哮,“关乎十万军饷,关乎他自身性命,关乎薛家满门清誉和北澜军中安稳——这是他要带给孤的原话?!”
“他……”薛承觉感觉额头简直正冷汗涔涔,硬着头皮解释。
“自调离朱雀营后,他被安排进武库司,这本就是权宜之计,您知他厌烦这些文牍琐碎,往日签核多有下属查验,大抵还是行事不甚仔细的错处。朕私下召问可曾细看文书,他……”
薛承觉的声音越来越低,却也满腔恨铁不成钢的懊恼,“文牍如山,都是些签押流程,他承认并无细看名目,是朕错了心思,怕您知晓他这般懈怠又添心火,便做主让他先在……”
“混账东西!蝇营狗苟,不思进取!”薛纹凛不谙吵架,大约也深知自己不会骂人,只把“混账东西”来回重复了几次,边咳边厉声痛斥。
母子俩三缄其口,默默注视一张秀致文雅的美人脸渐渐涨红升温发脾气。
“堂堂薛家世子身处要职,他还尚未肩担军国财赋,竟也敢将职守视作无物,轻忽懈怠至此,简直……咳!咳咳咳咳……”
盛怒中的帝师似被触到某个逆鳞,姿态威仪中不但全无一年来休养下来的温和沉静,倒带了旧日的蛮横戾气,连皇帝也一同扫进斥责范围,“皇帝是一国之君,明知他是这副样子,遇此大事不知申斥其过、督其自省,却纵容包庇,替他遮掩——”
剧烈的咳嗽迫使薛纹凛一时失语,他脱力地侧身向外仰躺,一把拂翻案几上没来得及喝的药盏,秘色瓷碗顿时摔得粉碎,旁边近侧有人悄无声息地伸手抚顺胸口。
只安静行动,并不出声。
薛承觉,“......”
呵呵,好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