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母亲,我冤枉。
太后:皇帝,你自保。
薛承觉,“......”
二人对视,交换一个毫无用处的沉默对白。
皇帝微微垂眸,麻木着脸盯准自己橙黄的龙纹靴,心说从前言官参他跋扈霸道,果然不是没有道理……
“皇帝的好心思……便是让他躲起来当缩头乌龟?他自作自受也罢,却可能陷社稷于险境!咳,咳咳,蠢……蠢愚不堪。”
薛承觉,“......”
母亲清换常宁宫旧日宫人,果然不是没有道理……
薛承觉咽了咽喉咙,按照薛纹凛往日的脾性,被痛骂过后还不能不回应,他绷紧脖颈,显得极其艰涩地道,“是朕糊涂了,朕这就派人联系他。”
“罢了……”薛纹凛闭眼按着太阳穴。
怒意拦都拦不住,冲口而出带动浑身气血胀涌澎湃,可语毕后的情绪又退潮过快,他此刻只觉脑海嗡嗡作响,面色变得惨白。
“若能记得便不会签,也不会忘了,此刻寻他出来——除了徒增烦扰,逼他信口胡诌应对,除了惹得镜刑司再度生疑,还有何用?”
青年皇帝频频点头如捣蒜,又见薛纹凛深吸口气,声音里裹着浓浓的疲乏,“陛下,现在有两条要紧事刻不容缓。”
“立即密查户兵两院所有涉事经手官员,尤其那回乡省亲的王振,不必将人手过度布置他的家乡,只怕省亲是假,灭口是真,应彻查他在京中的所有关系往来。”
“此外,”薛纹凛的目光越过皇帝看向殿外沉沉宫阙,“安排何嘉淦来见孤。”
“他?”薛承觉先一愣,觉得意料之外,再一想又在意料之中。
如今放眼望去,宗族内的心腹都被自己放出去接续大任,其他对自己忠心的朝臣无不把持着六部院各种要职,动手查,就得用局外人——
极阳铭文虽易主,但薛北殷远在边塞,此刻,何嘉淦仍顶着金琅卫“代统领”的名头,若说要查案,似也非他不可。
薛纹凛不知皇帝很快厘清首尾,认真解释,“陛下,孤并无涉政之念——”
皇帝原本陷在自己的思绪,陡然入耳这句,登时便应激,出口的委屈包含控诉,“老师何必多这句解释?难道朕会疑心?——您果然,果然始终存有心结……”
薛纹凛,“......”
这对一脉相承的母子……他侧眸,目送原本呆在自己身边,听到正事后悄然走开的女人,一个像火铳碰不得,一个每每表演一棵路边小草,说也说不得。
薛纹凛继续按着太阳穴,实在是无计可施,越发不耐烦。
“行了行了,别演了!何嘉淦身在局外,但孤也不欲金琅卫正面与六部院冲突,你自己的臣下自己去查。只是七万两之资不能消失得无影无踪,徒剩个不知所谓的谣言。孤要他查钱款去处和计法源头。”
皇帝精神一振,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开始笑嘻嘻,“朕这就宣何嘉淦觐见。”
说罢,转身就要对殿外唤传旨内侍。
“慢着。”
薛承觉停步回头,面露不解。薛纹凛倒没看他,而将眼眸转向盼妤,她始终安静地坐在一旁的圆桌喝茶,看模样似真未刻意关注叔侄俩的叙话。
薛纹凛唤了一声,盼妤像从神游中回复思识,下意识地转头,表情里残留了几分茫然,“嗯?凛哥,你唤我?”
帝师微点头,语气中有种陌生而前所未有的客气。
“烦请你先移步前殿,稍候片刻。”
此言一出,殿中没有回应,只有无人打破的寂静。
皇帝愕然敛眸,抬头又去看同样因这话而明显愣住的母亲。
有什么天大的事,是她需回避,而自己才能听的么?
摈弃过往,至少在皇帝的认知里,这二人此刻应当已休戚与共,少有秘密。
女人用一双清澈眸子定定凝视,仿佛想穿透说话人平静面具下的心思,探究这番突如其来的疏离原因。
几息后,依然没有质问和委屈,她深吸口气,像习惯性把自己哄好了般,长睫微垂,不发一语,那纤细的背脊挺得笔直,朝薛纹凛轻轻颔首,径直走出暖阁。
“皇……皇叔?”皇帝的震惊仍未消散,裹着浓浓困惑忍不住地唤。
这又何必?分明忍不住目光追随,人离开后神色也不好,分明心有苦楚……
听到点明身份的呼唤,薛纹凛晃神过后压下情绪,满面渐渐被冷肃与严厉取代,修眉紧蹙看向皇帝,语调里充满明显的叱责。
“此地是何处?是太后寝宫——”皇帝茫然点头,薛纹凛更气不打一处来,似乎自己就把自己气得肺腑灼痛。
“这宫中尚有宫人、内侍,孤留在此处,传出去至多背后一句‘太后溺于色’,你竟召见外臣,纵屏退左右,焉知隔墙无耳,百步之外便无知目?”
薛承觉被他连串质问砸得有些懵,“朕,朕是想着赶紧处理正事,何嘉淦总归是可靠之人……”
“可靠?”薛纹凛声音更冷,“再可靠之人也是外臣!一个外男被大张旗鼓宣召入太后寝宫,此乃大不敬。若传扬出去,天下人会如何议论?”
“太后”二字顿时产生了无形的分量沉沉压向皇帝,他仿佛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神色间多了几分赧然,讷讷解释,“皇叔你也在此,朕想着不算孤男寡女,再说,母亲不在意这些虚名……”
“不在意?”三个字恍如点燃火药,薛纹凛胸腑急促地起伏,唇面迅速转白。
他一只臂斜扶着软枕,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褥面,尾指神经质般抽动了几下,吐息才渐渐平顺,他敛眸安静了一瞬,抬起头的眸光幽深冰冷,语气异常地淡。
“在你的心里她究竟算什么?因为她,并非生身母亲——所以能理所当然地薄待,心安理得地将她的体面和清誉弃如敝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