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靖亦抬步紧随而至,立在她身侧,垂眸凝望沙盘之上密密麻麻的标注,新旧交错的战局记号,望着刺眼赤红的沦陷标识,始终紧抿唇线默然不语,沉敛神色不发一言。
任凭殿中烛火映得山河沙盘上纵横交错的标线愈发刺眼醒目。
阮月凝眸驻足舆图之前,秀眉紧蹙,心底满是费解与凝重。她定定望着满目破碎的疆土,缓声开口:
“当日边境战乱来得猝不及防,敌兵骤然举兵来犯,迅雷不及掩耳。我朝守军仓促应战,一时手足无措,以至于连折三员大将,折损兵将数百……。”
再微微侧首,望向身侧神色沉静的司马靖,眼底藏着几分困惑不解,继续徐徐道:
“朝野文武尽数上书进言,恳请陛下即刻调遣重兵,奔赴边境正面迎敌,收复失地抵御外寇。可陛下偏偏反其道而行之,非但不遣主力戍边,反倒将昔日潜伏民间,养精蓄锐的良将尽数撤往后方。
大军悄然退守,护送边境百姓迁徙临城,保全民生。却白白将一座城池拱手相让,徒长敌军声势,助长寇匪气焰。这样南辕北辙,你心中究竟是怎样打算?”阮月眸中疑虑更深。
司马靖素来深谋远虑,从不会这般自弃疆土,步步退让。此番行事与往日大相径庭,不知是何缘故。
随之烛火簌簌轻晃,光影斑驳落在司马靖清俊沉静的眉眼间,将他眼底深沉莫测的心思层层遮掩。
他垂眸凝视沙盘良久,静思默想,将整场战局,各方势力尽数在心中推演了一遍,方才缓缓抬眸。
沉声开口:“月儿细想便知,此番外敌边境来犯,不过是浮于表面的兵戈之祸。真正的心腹大患,或从来不在边关铁骑,而在朝野暗处,京畿肘腋。”
“在朝野……”阮月顺着他的思维向下探去:“华阳阁蓄谋多年,他们若想层层围困京都,逼宫掣肘,废帝篡权。只怕没有个三五载春秋是难成大业,华阳阁何以见得能够一胜再胜……”
司马靖微微前倾身形,一语点破要害:“正是,若此刻急功近利,将隐匿民间,蛰伏多时的精锐将士尽数调往边境,暴露行踪,便是正中敌寇下怀。将我方底牌白白送入敌手,自断臂膀,自取其弊。”
“故而方才暂且收兵,随民退守,隐忍不发,以退避锋芒。”听完他此言,阮月心神一震,纷乱思绪骤然通透大半。
她凝神细思战局始末,眼底灵光乍现,瞬间勘破敌方诡计:“原来如此……华阳阁此番边关作乱,根本就是声东击西,调虎离山的险恶计谋……”
假意以边境战火扰乱视听,牵制我方主力,诱朝廷倾举国兵力戍守边疆,实则掏空京都防务,布下空城之局。待京都守备空虚,便可暗中发难,肆意作乱。
“是,这便是你曾经与我说过的,答案,一直都在问题之外!”司马靖颔首应声。
往日眼底偶尔流露的温和优柔尽数褪去,此刻眸色锋芒暗藏,尽是帝王审时度势的果决与城府:
“月儿可知,为何边境诸国愿意倾力扶持华阳阁,而本是麦北皇族余脉的华阳阁,又甘愿俯首扶持司马屹尧登临权位,执掌朝纲。这两方互相勾结,彼此借力,究竟是何缘故?”
阮月敛神沉思,脑中飞速梳理各方势力纠葛:“我想……于华阳阁与域外诸国而言,司马屹尧恰好是一柄可直直刺入宵亦腹地,倾覆朝局社稷的锋利利刃!”
闻言,司马靖缓缓抬眸,目光落向沙盘之上的万里疆域,眼底藏着风起云涌的深沉算计。
他缓声续道:“若料算无差,咱们这位舅舅手中的大半权柄根基,势力人脉,除却零散残存的起义军之外。其余所有粮草供给,兵力支撑,权谋助力,几乎尽数仰仗华阳阁暗中输送,倾力扶持。”
“看似割据一方,自成势力,实则半生受制于人,为他人作嫁衣裳。从头到尾,司马屹尧皆是华阳阁用以蚕食社稷,倾覆江山的一枚傀儡棋子。”他一语落尽,各方算计尽数豁然开朗。
阮月望着舆图上的敌势,不禁冷笑一声:“华阳阁狼子野心,坐拥这般足以撼动朝野的滔天势力,又怎会甘居人下,向司马屹尧俯首称臣?”
不过是借他皇室身份,谋一个师出有名,顺应天道的正统由头罢了。
天下起事,名不正则言不顺,有了司马屹尧这块正统的金字招牌遮掩,他们方能隐匿锋芒,积蓄力量,伺机揭竿起义,颠覆社稷,行篡权窃国之实。
而身陷窘境,图谋权位的司马屹尧,恰恰是他们蛰伏多年,千载难逢的绝佳契机。
阮月指尖轻点沦陷的边城疆域,眼底寒色渐浓。
至于边境诸国,更是各怀鬼胎,私心叵测。假意帮扶司马屹尧起兵叛乱,看似助他争夺皇权,实则觊觎宵亦广袤疆土与丰饶物产良久。
待国内战乱四起,朝野倾覆,大乱初定之后,他们便会趁势反局,步步蚕食鲸吞大宵疆域,坐收渔翁之利。
她眸光笃定,看透了这场连环棋局的最终结局,续说道:
“待他日华阳阁真的助司马屹尧扫清障碍,大业功成,宵亦江山再无内外敌手,大局底定之时。
司马屹尧这枚用完即弃的棋子,便会成为华阳阁第一个铲除灭口的眼中钉,肉中刺。养虎为患,引火烧身,他今日借力作乱,来日必被反噬其身……”
身侧的司马靖静静听着她条理清晰的剖析,心口沉郁万千,藏着无尽的复杂心绪。
他眉目凝霜:“其中利弊祸福,司马屹尧未必全然不知。他心中透亮,定深知仅凭一己之力,无兵无势,无基无业,想要抗衡朝廷,争夺天下皇权,无异于以卵击石,蚍蜉撼树,绝无胜算。”
“故而他明知与虎谋皮,饮鸩止渴,前路注定反噬惨烈,身败名裂,依旧心甘情愿依附华阳阁,借贼寇之力谋篡权大业。”司马靖凝望满目破碎山河,心底翻涌着无尽沧桑与怅然。
他亦已知晓自身帝位来路微妙,当年因缘际会取代了司马屹尧的正统位置,才得以登临九五。
自得知此事以来,司马靖心底便始终暗藏一丝芥蒂与缺憾,总自觉名位稍有不正,对自身也暗存着几分鄙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