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手取过茶盏,将残温的茶水一饮而尽。待清润茶水入喉,稍稍熨帖了满口燥涩,多少驱散了些许昏沉倦意,神志愈发清明。稍作调息,这才敛了慵懒强振精神。
司马靖随之取下梁间悬挂的素色披风裹在身上,将颈肩衣襟细细系紧一些,隔绝了殿内微凉夜风。
病体初复,气血未平,他步履依旧虚浮轻缓,脚下不稳,故步步从容,踏出内堂寝殿。
此刻整座深宫沉寂无声,夜色浸满庭殿,四下落针可闻。处处静静悄悄,烛光微薄,偶有摇曳之姿,整座殿宇偌大宫室,杳无人声,连一丝呼吸声也无。
缓步穿过空寂,行至中殿之内。司马靖抬眸一望,果见一道纤细孤挺的身影独坐案前,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卷宗之中。背脊随绵长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于沉沉深夜,摇摇烛火间,自成安然坚韧的景致。
“月儿……”他心底温软翻涌,一声轻唤已然到了唇边,却被轻轻咽下,未曾出声惊扰。
司马靖放轻身下步履,悄无声息缓步靠近,目光温柔落定在她身上。
只见阮月将双臂叠垫于下颌下,伏案沉沉而眠。身前压着数张轻薄素笺纸页,案上风墨未歇,点点墨迹零星沾染在素白衣袖边缘,清雅又惹人怜惜。
数支御笔错落散落在紫檀案沿,砚中残墨淋漓,余润未干,袅袅淡淡的墨香混着烛火烟火气,萦绕满室,沁人心脾。
明明是沉沉入梦,可她眉心始终未得一丝松缓。想来纵使身在睡梦之中,心底依旧悬着江山风雨……
司马靖静静凝望着她倦极酣眠的侧颜,眉目温婉却藏着沉累。他心口一紧,漫上密密麻麻的疼惜与动容。
便抬手解下自身披风,小心翼翼将宽大披风尽数裹住她单薄身躯,替她隔绝深夜寒凉,护住满身透支的疲惫。
随后他俯身抬手,轻轻取下阮月掌中无意识紧握的卷宗册子,妥帖放置案上。目光流转,又扫过桌案上层层堆叠的奏折卷宗,册页林立,皆是连日朝堂积压,亟待批阅的政务。
他屏息凝神,指尖轻缓翻动纸页,一举一动皆较往日审慎柔和百倍,生怕纸页翻动的轻响,扰了她难得的安睡。
逐页细看之下,只见卷面朱批密密麻麻,条理分明,各项政务条款梳理得妥帖得当,井然有序,足见批阅人的字字用心,步步费心。
连日山河动荡,朝局飘摇,万千重担尽压在她小小身躯上头。
丝丝缕缕的暖意骤然漫过司马靖寒凉多日的心底,驱散了连日战事焦灼,身心疲累带来的沉沉冷寂,心间百感交集,动容万千。
但见她已疲累至此,连自己近身而立也全然未曾察觉。望着眼前人默默扛下一切风雨的模样,司马靖心中的疼惜汹涌翻涌,难以复加。
这满案条理分明的朱批卷宗,一字一页皆是她日夜操劳,殚精竭虑的心血,是她默默撑起朝堂,安稳社稷的赤诚,万千动容尽数积于心间,难以言表。
司马靖心头柔软激荡,正欲抬手轻轻抚平她眉间紧锁的倦虑与沉忧。忽殿中烛火无风闪烁了一瞬,明暗不定,檐外殿门的承轴骤发出一声轻细响动……
“皇后娘娘!前方急报!”
人未近,声先至,内侍允子急促的通报声划破深夜寂静。他步履匆匆,心急如焚,转瞬便跨步踏入殿内,神色焦灼,暗藏慌张。
司马靖闻声瞬间,立刻抬手竖指抵在唇畔,比出噤声手势,眸光锐利轻扫,示意他切勿喧哗。他转头深深望了一眼伏案安睡的阮月,满是小心翼翼的呵护。
允子见他已然苏醒坐立,先是心头一喜,意外至极,当即欲上前跪拜行礼恭请圣安,却被司马靖眼神制止,只得硬生生停住身形,不敢妄动。
纵使众人万般轻缓,极力收敛动静,伏案浅眠的阮月依旧被细微声响惊扰,身躯轻轻一颤,睡梦浅醒不得安稳。
她缓缓从沉倦睡意中抬起沉重头颅,身上裹覆的披风顺势从椅背轻轻滑落,坠于地面。
她双目仍旧轻阖,指尖轻揉酸胀疲惫的太阳穴,眉眼间满是挥之不去的倦色,好似早已习惯深夜急报惊扰,低声叮嘱:“声响轻些,陛下尚在安寝,勿要惊扰圣驾。”
“月儿。”一道熟悉温润的声音响起,低沉悦耳,萦绕耳畔。
阮月身躯猛地一震,倏然抬眸望去。只见司马靖立在案前,眉目清朗,目光矍铄,早已褪去连日昏沉病态,安然站于眼前。她又惊又喜,眸光亮彻,即刻挺身起身,满身倦态一扫而空。
目光随即落至他单薄的中衣上,见他未曾加衣,不耐寒凉,又是心头一紧,连忙俯身拾起落地披风。
快步上前细心为他系好肩颈衣带,眉眼含忧轻声叮嘱:“你大病初愈,余热方退,身子尚且虚弱,万万不可再受夜风寒凉。”
司马靖抬手轻轻覆住她忙碌的手背,掌心温热安稳:“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话音落,他忆起允子深夜急报,必有军情要事。当即敛去温柔神色,转身直面阶下内侍,神色归于肃穆沉凝,静待禀报。
允子垂首肃立,沉声急奏:“启禀陛下娘娘,边境加急塘报传入京都,叛军势如破竹,已然尽数攻占宵地两座重镇!如今敌寇士气大振,锋芒正盛,大军休整完毕,眼看着不日便要挥师南下,直逼京畿!”
军情危急,字字惊心。阮月闻言,眉心狠狠一蹙,神色瞬间凝重,下意识转头望向身侧的司马靖。
可面对城池失守,边关告急的危局,司马靖面容反而沉静如水,眼底无半分波澜起伏,不见焦灼,不露慌乱。唯有指尖轻轻扣击在紫檀案几,笃笃声轻响落于寂静,反倒令人愈发捉摸不透他深沉心思。
阮月敛去心头惊虑,从容镇定,条理分明地吩咐道:“你且先行退下,命人添换新烛,令殿中增亮。”
待允子躬身退去,殿内重归沉静。
阮月轻提衣袍,稳步走向殿侧悬挂的山河沙盘,取过一旁象征守军沦陷的鲜红旗帜,郑重插在方才失守的两座宵地城池上,又执笔沿边境走势绘下一道赤红标线,清晰标注敌军兵锋所向,将危局明于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