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国风雨飘摇,社稷岌岌可危,正是需志士挺身仁人赴任之时。
澄观山人攒尽丹田最后一丝残力,枯瘦手掌轻轻覆上白逸之的肩头。
力道轻浅,却承载着毕生风骨,一世托付:“你们一众弟子,务必替为师护尽天下流离万民!”
声声遗言落尽,丝丝缕缕的微光缓缓从他眼底消散褪去。原本断续起伏的气息渐渐趋于平稳,彻底归于宁静。
老人眉目安然,神色恬淡,静静阖上双目,从此无息无念,长眠于世。
一代隐世高贤,道门宗师,半生栖守铁石山,半生济世育人,怀仁心存大义,护山门安社稷,终在乱世将临,心结尽解之际,安然落幕,与世长辞……
白逸之与一众弟子齐齐跪伏榻前,寂然垂首。无人泣号出声,唯有滚烫热泪默默滚落。
众人心中百感交集,既有痛失恩师的彻骨悲恸,亦有目送一代高贤落幕的崇仰敬重,沉哀漫彻周身,压得满室肃穆沉凝。
丘处原与关栎并肩跪立一侧,二人眼眶尽数泛红,眸底水汽氤氲,强忍将落未坠的泪水,不敢乱了送别师恩的仪度。
二人深深躬身伏礼,以最恭谨的师门礼数,静静送别养育教诲,护佑他们半生的恩师最后一程。
岁月沉寂几许,殿内烛火残摇,余烬幽幽。
良久,白逸之才缓缓挺直沉跪的身形,徐徐起身。他抬手拂去眼角残留的泪痕,拭尽满目悲戚柔肠。
方才萦绕眉眼的哀痛怅惘尽数敛藏于心,取而代之的,是历经生死离别,承下遗志后的沉稳凛冽,眼底翻涌着破釜沉舟的坚定决绝。
恩师一生淡泊守道,栖居铁石,心怀九州,毕生以护道济世为念,守万里山河无恙,护四海苍生安宁,初心从未有改。年少师弟苏笙予更是承袭师门风骨,血染疆场,忠魂永寄山河。
如今恩师仙逝,宗师陨落,师弟埋骨沙场,忠魂不归。乱世烽烟四起,社稷风雨飘摇。他们身为窟黎门,世间子民,承师门教养,受家国庇护,于这危难乱世,自当挺身而出,勇担重任。
这份护国守民之责,更当责无旁贷,义不容辞。
自边境战火燎原,白逸之遍历沙场千里,亲眼见无数热血将士,布衣儿郎,以凡胎血肉之躯挡铁骑狼烟,在刀光剑影中埋骨荒沙,殒命疆场。
满目疮痍的山河,遍地忠烈的遗骸,皆深深烙印于心,让他愈发通透肩上千钧重担,愈发明白师门“守土护民”四字的千钧重量。
哀恸落定,壮志初生。
白逸之缓缓转过身形,褪去所有儿女情长与悲戚颓色,眉目凛凛,风骨铮铮,望向身侧的丘处原与关栎,掷地有声:“即刻收拾行装,整装待命。”
他字字铿锵,尽承师父临终遗志,怀揣师门世代初心,肃然传令:“我辈窟黎弟子,承恩师济世护民之愿。自今日起,尽数奔赴前线疆场,随宵军并肩作战,戍国土,御外敌,此生鞠躬尽瘁,至死方休!”
丘处原抬眸望向眼前凛然坚毅的大师兄,眼底泪光未干,却骤然燃起滚烫赤诚的星火。
前尘对错已然释然,往后余生,唯余师门使命。她重重点首,神色肃穆坚定,已然彻底勘破前路,笃定本心。
乱世前路既定,唯独白逸之心底仍藏一缕缱绻牵挂,牵绊难舍。
晚风穿殿而过,白逸之抬眸望向茫茫长空,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沉的轻叹,呢喃之名散于萧瑟风里,无人听闻:“韫儿……”
他探手入怀,将唐浔韫当日缠绕在他腕间的绢帕抽出,看了又看,心底百转千回,满是难言愧意,字字低哑无声:“对不起。”
家国在前,使命在肩,他必先赴沙场卫国,再赴相思之约。乱世之中,情义两难两全,万般愧疚,皆深埋心底。
待殿中送别仪礼尽数完备,师门后事草草安顿妥当,白逸之转身步出内殿,行至院中鞍马旁。
他抬手将连日颠簸驮于马背的数个素布包裹逐一取下,稳稳托于掌心,神色端重肃穆,郑重递至关栎身前。
数日千里奔途,风霜跋涉,包裹内外沾染的沙场血腥,战场戾气,早已被山间长风,路途风霜尽数吹散殆尽,只余沉沉肃穆,藏着忠魂遗骨。
关栎伸手亦是万分郑重接过包裹,心中满是疑惑怔忡,正欲抬手拆开细看,身旁的丘处原已然心生预感,及时抬手轻轻将他阻拦,示意他切勿轻动。
与此同时,白逸之沉缓肃穆的语声缓缓响起:“此处所裹,是笙予师弟,以及朝中两位殉国大将的头颅遗骨。”
他眸底凝着深切的敬肃,缓缓道来:“劳烦你二人寻一方清净吉地,为三位忠烈好生修葺坟茔,妥为安葬。铁石山遥遥俯瞰京畿大地,山河相望,忠魂有依,愿他们长眠于此,岁岁安宁,得以瞑目九泉……”
京都深宫,御书房内静谧沉沉。此前饮下安神驱寒的汤药,司马靖周身郁结的寒热渐渐消散,透支亏虚的精神总算稍稍回转。
连日缠绵的高热褪去大半,躯体不再滚烫灼人,唯独余留一身久病初愈的虚乏,喉间阵阵干涩焦灼,口舌燥裂难言,周身透着恹恹的疲惫。
夜色沉沉更迭,直至夜半更深,万籁俱寂,檐外几声夜莺清啼,疏疏落落划破深宫寂静。
这缕清亮啼鸣似破开了缠绕神志的迷雾,司马靖混沌沉滞的意识,缓缓自昏沉迷离的梦魇泥沼中抽离而出,神志逐渐清明。
连日身心俱疲,沉沉昏睡,早已让他失了时辰概念,竟全然记不得自己此番安寝了几许晨昏,几轮日夜。
睁眼四顾,身侧枕席空空,寂无一人,微凉的夜风穿窗而入,徒留满室清寂。
司马靖朦胧残存的最后一缕记忆,依旧停留在此前相拥温存的那一夜。依稀记得怀中温软如故,听到怀中人滚烫的泪珠,一滴一滴砸在他衣襟之上,刻骨铭心。
此后心神溃散,沉沉昏睡,便再无半分知觉。
司马靖微微侧过身形,抬眸望向殿中。
借着窗外漏进的缕缕细碎烛光,堪堪驱散殿内沉沉暗影。床畔矮几上,静静置放着一盏残存过半的温茶,茶水余温未散尽,显然是人为特意留置。
他借着一身残力,缓缓抬臂撑起身躯,动作轻缓且迟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