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种种委屈愤懑再度浮现白逸之心头,历历在目:“那时的我年少桀骜,心性执拗,满心皆是不甘与冤屈,只觉师父处事偏颇,偏心护短,屡屡仗着年少意气顶撞违逆师父。
我一时负气,不愿多做辩解,更不愿低头服软,执意与你针锋相对,渐生嫌隙,总让师父左右为难,进退维谷。到最后,为保全师门安稳,护你一线转机……
我索性将所有过错尽数揽于己身,硬生生扛下所有罪责误会,任由师父误解,任由同门非议,甘愿背负忤逆犯上的罪名,主动疏离山门,最终落得被逐离铁石,漂泊江湖的结局。”
白逸之一一道尽。
数年颠沛流离,数年山门隔阂,从来不是是非对错的偏颇,而是一场师徒二人隐忍数年,无人知晓的成全与守护。
经年岁月悠悠而过,万般无奈的旧事,始终萦绕在澄观山人心头,日夜辗转,耿耿难安,令他悔逾千遍,憾积万重。
他缓缓阖上浑浊双目,掩去眼底翻涌的沧桑愧悔:“世人皆道我为师不公,偏颇徇私,苛待良徒,纵容顽劣。流言蜚语萦绕山门数年,却无人知我胸中苦衷,无人懂我万般隐忍。”
老人气息断续,字字皆是肺腑之言,缓缓剖白心底最深的筹谋:“当年逐你离山之后,我连夜修订山门戒律,郑重立下山中新规,严令禁绝铁石山上下所有弟子,与朝野往来分毫,牵扯半丝。
我素来知晓处原心病根源,深知你半生怨怼皆源于朝堂纷争,俗世纠葛。为师此生亦最是忌惮权场诡诈,憎恶朝野风波。我立此严规,便是想要彻底断绝你心底猜忌祸根,抚平你经年郁结的执念,杜绝来日你再因私怨祸心,暗下歹手,伤及同门。”
言及此处,澄观山人喉间微哽,藏不住半生痛惜与万般不舍:
“逸之自小随我修行,由我亲手教养长大,心怀大义,温柔仁厚,素来是我最称心合意,最引以为傲的徒儿。当年一纸逐徒令,将你驱逐山门,飘零四海,我心中何尝不是寸寸撕裂,痛如刀割,日夜牵挂,岁岁愧疚……”
“可为师那时进退维谷,别无良策……”他缓缓睁眼,眼底盛满无可奈何的悲悯,坦诚心底多年孤注一掷的抉择:
“我不过是赌处原本性良善,赌一份人心可渡。便甘愿背负偏心护短的骂名,甘愿余生岁岁愧疚,尽管负逸之良多,也要以一己隐忍,慢慢消融徒儿扎根骨髓的仇恨。”
“我唯一的期盼,便是能渡人走出执念囚笼,挣脱恨意煎熬,一朝幡然醒悟,迷途知返。从此安分守道,栖身山门,不再执迷不悟,作恶伤人。这是我身为一山师尊,唯一能保全师门安稳,护住满堂弟子的权宜之法。”
字字剖白,数载深埋的隐忍筹谋终得昭雪。
跪在地上的丘处原浑身剧烈震颤,心神巨震,五内俱焚,滚烫的热泪轰然滚落面颊,砸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之上。过往数年的偏执过错,此刻尽数涌上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再也克制不住满心滔天愧悔,对着榻上恩师与身前师兄,深深俯身,重重叩首请罪。
额头磕落于地,恳切悲恸:“原来师父与师兄为渡我回头,不惜蹉跎数年!是我愚钝蒙昧,执迷不悟,害师父忧心耗神,抱憾半生,累师兄也蒙冤受屈,颠沛流离!我这般顽劣不堪,罪孽深重之人,当真罪该万死,百身莫赎!”
身侧,关栎静静跪伏在地,默然良久,眼底看尽师姐半生苦楚与挣扎。
终是轻声开口,为她求情解围:“大师兄,师姐年少之时,心性未定,的确行事莽撞偏激,可她本性从非奸邪阴毒之辈,半生皆是身不由己的苦楚。
这些年她虽心存怨怼,却屡次暗中探听小师妹安危,默默出手相助,暗中照拂,从未真正伤及无辜。父亲常年缠绵病榻,体弱多病,亦是师姐一力担下整座铁石山大小事务,内外操持,独撑山门数载!”
他抬首望向白逸之:“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幡然醒悟已是难得,还望大师兄宽宥师姐过往之错。”
白逸之闻言,缓缓转过身来,眼底从无半分芥蒂,唯有释然与欣慰。
他望着跪地愧悔的丘处原,轻声缓缓作答:“师妹无需如此,我从未有过半分责怪之心。今日见你彻底勘破执念,褪去戾气,得以涅盘重生,解开心结,我亦是满心宽慰,由衷欣喜。”
经年漂泊四海,历尽江湖浮沉,他早已勘破世事释怀过往。
世事无常,怨只怨当年自己年少桀骜,心性执拗,不懂体谅师父隐忍难处,不懂退步周全,化解纷争。徒留一场经年别离,半生遗憾,困住师徒众人岁岁年年。
昔日情意,昔日误会,昔日牵绊,悉数道尽。
澄观山人原本浑浊昏沉的眼眸,此刻竟渐渐褪去迷蒙,无端透出几分清明。
数年孤身背负,今朝终于得弟子全然体谅,老人枯槁的面容上,漾开一抹恬淡释然的笑意。他目光温柔缱绻,一一凝望着身前几位。
通透大义的白逸之,迷途知返的丘处原,日渐沉稳持重的关栎,各个都勤勉踏实,已能独当一面,肩负师门重任。三子各有所成,薪火得以接续,山门后继有人。
澄观山人静静凝望良久,眼底盛满安然与慰藉,一生悬心之事尽数落地,此生俯仰无愧,心中安然无憾。
他气息微弱,伴着沉沉残喘:“如今笙予为国殉身,英才陨落,山河痛失忠良。为师亦将不久于尘寰,逸之身为师门首徒,当承我毕生遗志,以窟黎门训立身,以仁心济世渡人。”
“江湖儿女,身在草莽心牵社稷,纵身死名灭,亦不可忘苍生疾苦。你需将窟黎祖训广为传扬,教化世人,承道门风骨继济世初心!”老人眸光恳切,殷殷叮嘱。
藏尽毕生期许:“更需恪尽兄长之责,悉心护持师门诸弟子。从今往后,同门一体,手足同心,无论历经何种纷争,皆不可心生嫌隙手足相残,自毁根基。昔日为师未能周全圆满,此番遗愿,尽数交付于你,望你替我完成,护山门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