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暗暗惊讶,不由收回目光,向身旁的玄空问道:“大师,这四尊雕像立在龙华山入口,气势非凡,不知是何来历?”
玄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上露出几分肃穆之色,双手合十道:“这四尊雕像,从左至右,分别是大觉佛皇、菩提圣佛、三世佛尊、娑婆佛主。他们皆是昙祖的四位亲传弟子,当年都是风华绝代的人物,远胜于当今四大佛国之主。”
“昙祖?”梁言眉头一挑,“莫非就是当今九祖之一,佛门之主?”
“正是。”玄空点头,“最右边的那个雕像,娑婆佛主,便是慧尘师叔的老师,慧尘是昙祖以下二代弟子,当今的四大佛国之主以及我等皆为三代弟子。”
梁言微微点头,心中却是一动。
他早就觉得奇怪,之前看那药师国国主玄苦,虽然神通奇特,但从他散发出的气息来看,其实力恐怕也就是仙门三友的水平。
要知道,香祖可是九人之中最后一个成祖的。
仙门虽然发展迅速,但底蕴却是一般。反观佛宗独占一洲,历史悠久,底蕴深厚,怎么会和仙门一个层次?
现在才知道,原来玄苦、玄空他们只不过是三代弟子,就连自己的老师慧尘,也只是二代弟子。
他想了想,又问道:“这四位高僧现居何处?为何我从未听师尊提起过?”
玄空却是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那四尊雕像上,许久才道:“这四位前辈……皆已圆寂。”
梁言听后大感惊讶。
圣人长生不死,除非是死于无量气劫,但看这四人气势,实力绝不普通,难道也躲不过无量气劫?
他沉吟片刻,问道:“这四位圣僧怎会圆寂?”
玄空神情变了变,嘴唇微动,最终却没有开口,只是悠悠一叹,明显不愿多说。
那一声叹息里,藏着说不出的沉重,像是积压了多年的旧事,一提便觉胸口发闷。
梁言见此情景,没有继续追问。
车内陷入了沉默,马车随坡起伏,缓缓进入龙华山入口。
路过那四尊雕像的时候,梁言目光一扫,发现婆娑佛主的雕像旁边,有一片废弃的空地。
那片空地上隐隐还有些空间划痕,虽然隔了不知多少万年,已经极其细微,但梁言的神识何等敏锐,一眼就看了出来。
“那地方,曾经应该还有一座雕像,却不知为何,被后来人给毁掉了……”
他心中暗暗思忖,却没有声张。
就在此时,前方的黄沙道上忽然人影一闪,出现了一位枯瘦老僧。
那老僧皮肤干瘪,满脸皱纹,看着老态,人却精神奕奕,尤其一对双目,炯炯有神!
他站在马车正前方,目光平静望来,嘴角却带着一丝隐藏不住的笑意。
“老师!”
梁言再也坐不住,身形一闪便下了马车,来到那老僧面前。
这一老一少相对而立,谁都没有先开口,只静静地望着对方。
黄沙从脚边簌簌流过,风掠过衣角,带着苦洲特有的干涩气息。
良久,那老僧哈哈一笑:“臭小子,一别千余年,杳无音讯,总算是良心未泯,还知道来看我!”
梁言笑道:“这千年间纷争不断,没来就说明我自己能解决,真要是来了,那肯定是小子走投无路,来老师这里避祸来了。”
老僧愣了一下,随即笑骂道:“臭小子,修为变了性格却没变,还是和以前一样贫!”
此时,玄空也下了车,见两人谈笑甚欢,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他走上前,双手合十行了一礼,疑惑道:“慧尘师叔,你明明还有一个徒弟,怎么这些年从未听你提起呢?”
他有此疑问,也是因为西境苦洲和别的大陆不太一样。
这里是佛门一家独大,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宗门,所有佛门分支都是出自一家,所以脉络清楚,每一代每一人所收的弟子,都要及时登记在册。
可慧尘返回苦洲之后,却只登记了一个弟子,所以玄空、玄怒他们都不知道梁言的存在,这才有了之前的误会。
面对玄空的提问,慧尘微微一笑:“我引他入门罢了,他修的是剑道而非佛法,算不得我佛门中人,用不着登记在名册中。”
“可是……”
玄空皱了皱眉,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慧尘摆手打断:
“师侄一路辛苦,先去休息吧。对了,龙华法会初轮选拔明天就开始,我看了几个药师国的弟子,都很有潜力,师侄不妨去看看他们。”
玄空听后,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是,师侄告退。”
他低眉垂首,双手合十行了一礼,随后转身离开。
等玄空走远之后,慧尘转向梁言,笑道:“你我师徒多年未见,今日重逢,正好可以将我封存了许久的仙酿取出,一起品鉴品鉴。”
梁言听后也笑了。
他记得以前怒僧是不喝酒的,如今的师父似乎和当年不太一样了……
以前的怒僧身负重任,远赴南极仙洲抓捕魔头,过程极其艰难,几乎看不到希望。
那时的他为人严谨,不苟言笑,每天都在自责中渡过。但自从南极仙洲天人之争结束后,他就像是慢慢挣脱了身上的枷锁,性格越发地随意起来。
如今再见,几乎是和当初判若两人了。
“也好,老师既有酒兴,做弟子的自当奉陪。”梁言应道。
慧尘哈哈一笑,拉着他的手进入龙华山脉。
龙华山范围极大,乃苦洲禁地,就算是千年一度的龙华法会也只在外围的“求真峰”举办,不得深入内部。
外围的山道上,遍植菩提古木,枝叶繁茂,遮天蔽日。
树下每隔数步便有一座石灯,灯中燃着酥油,火光幽幽,映得山道明暗交错。远处隐约传来诵经声,与松涛泉鸣混在一处,让人心神自然沉静下来。
慧尘带着梁言穿过几重山坳,来到一处山谷中的居所。
此地环境清幽,只有一些普通的花草,一条小溪从山石间淌过,溪水清浅,叮咚作响。
溪边立着一间木屋,屋前围着一圈低矮的栅栏,院中放着几个蒲团,简朴至极。
此时此刻,其中一个蒲团上,坐了一名身穿月白僧衣的童子。
那童子约莫十来岁模样,面容清秀,眉眼间透着一股沉静。
他坐姿端正,双手合十,双目微闭,呼吸绵长而均匀,整个人像一潭静水,不起半点波澜。
梁言一眼就看出,此人正是转世后的莲心!
他容貌与前世有七分相似,但气质却是截然不同,上一世的莲心飞扬跳脱,这一世却沉稳内敛。
慧尘推开围栏木门,笑道:“莲心,你二师兄来了,还不拜见。”
梁言对“二师兄”这个称呼并不意外。
上一世的莲心已死,这一世的莲心,其实是慧尘的第三个弟子了。
莲心听到声音,缓缓睁开双眼,抬头看向梁言。
他的目光十分清澈,但清澈中却带着几分木讷。
他慢慢站起身来,没有惊喜,也没有好奇,只是双手合十,躬身一礼,声音平缓道:“莲心见过二师兄。”
梁言心中奇怪,看向慧尘:“老师,莲心他……”
慧尘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他不必多说。
梁言也就没有再问,跟随慧尘进了木屋。
屋内十分简洁,只有两个蒲团,一方木桌,墙边则堆着厚厚的佛经,收拾得整整齐齐。
慧尘让他在桌前坐下,拿出储物戒内封藏的美酒,又取来两个大碗,给自己和他各自斟满。
两人碰了一下,同时饮尽。
酒液下肚,梁言只觉一股温润的热流流淌全身,酒中灵力让四肢百骸都通透了许多。
此时,窗外的日光照射进来,暖融融地铺在木桌上,酒碗边沿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晕。
这一刻,在慧尘这里,不用算计,也不用想太多,美酒醇香回甘,日光温煦如春,梁言只觉全身上下暖洋洋的,说不出的放松。
“对了……”
回味过后,梁言还是想起了刚才的事情,问道:“我看莲心师弟他已经有通玄境的修为了,怎么还是孩童模样,而且性格也比正常人木讷许多。”
慧尘放下酒碗,叹了口气,许久才道:“我也不知为何……寻到他的时候便是这副样子,真灵有缺,怎么也长不大。”
“真灵有缺?”梁言眉头微蹙。
慧尘点了点头:“他这一世天赋极佳,奈何真灵少了一部分,修炼极难。这些年我想尽办法,也只能让他修炼至通玄初期,再往后就被锁死了,不可能再突破了。”
说到这里,抬头望向窗外,脸色又沉了几分。“不只修为无法再进,就连寿命也快要到头了……据我推算,莲心他最多还有百年寿元,便要油尽灯枯了。”
梁言听后大为唏嘘,没想到莲心的命格还是这么苦。
上一世他走错了路,最后以死谢罪,这一世好不容易被慧尘找回,却又真灵缺失,大道封锁,寿元无多……还真是一个苦命人。
两人各自沉默了片刻,慧尘拿起酒坛。
“莲心的事情,为师自会想办法。”
他给梁言和自己再次斟满:“来来来!你我师徒好不容易重逢,莫去想这些糟心的事情。”
梁言听后一笑,与慧尘对饮。
一连几碗酒下肚,慧尘询问梁言去东韵灵洲之后的一些事情。
梁言也没有隐瞒,大致都说了一遍。
从无量气劫到仙门覆灭,从香玉之争到彭祖收取无道碑,再到自己斩去道痕、执掌东韵灵洲……
他说得简略,但其中的凶险曲折,听得慧尘时而皱眉,时而点头。
待梁言说完,慧尘放下酒碗,看着他好一会,才缓缓道:“不愧是从天人之争之中走出的人,在大事上没有糊涂。”
梁言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当年天人之争,他虽然修为浅薄,但也和怒僧并肩战斗过,两人互相了解,自然知道对方的性子。
梁言饮了一口酒,忽然道:“老师,刚才你和玄空没说实话吧?”
慧尘听后明显一愣,随即笑着摇了摇头。
“你还是和以前一般,不……比以前更过分了,都和令狐柏那老狐狸差不多了,什么都瞒不住你。”
梁言笑而不语。
慧尘抬手打出一道法诀,但见金光如丝,从他指尖流出,在木屋外结成一层密不透风的结界,连日光都暗了几分,屋内的气息顿时与外界隔绝。
亲手布下结界之后,他才缓缓开口:“你说得不错,我不想透露与你有关的信息,至少在西境苦洲,我希望知道你的人越少越好。”
梁言听后心中一动:“老师,你的意思是……”
慧尘冷哼了一声,双眼微眯:“这些年我表面不问世事,实则暗中探查,发现佛宗内部出了叛徒。只不过我钓到的都是一些小鱼,真正的大鱼隐藏极好,在敌我不明的情况下,我不想透露太多有关你的消息。”
“叛徒?”
梁言微感意外,放下酒碗,沉吟道:“老师可知他们的目的?”
慧尘压低了声音:“若我所料不错,他们会在这次龙华法会有所行动!”
梁言脸色凝重了几分:“龙华法会?据我所知,这可是佛宗最大的盛事,涉及整个苦洲的愿力,佛门的根基!”
慧尘点头:“所以说这叛徒用心险恶,他潜伏许久,就是为了等待今日,可惜我还未找到确凿线索。但我对这里的大部分人都不信任,包括送你来这里的玄空。”
梁言眉头微蹙:“既然敌我不明,何不干脆取消龙华法会,或者将法会推迟,总比冒险得好。”
慧尘摇了摇头:“龙华法会与我苦洲愿力绑定,每千年一次,推迟不得。再说了,那人隐藏极好,就算我将法会推迟,他大不了继续潜伏,届时非但于事无补,反而会打草惊蛇。”
梁言听后沉默片刻,忽然道:“不对啊,苦洲不是有昙祖坐镇吗?他执掌一洲,通晓天机,何人能瞒过他的耳目?”
慧尘听后,叹了口气,久久不语。
梁言见此情景,心中奇怪。
其实他此来,也是存了会一会昙祖的心思。
玄苦、玄空之流感应不到他的实力,人祖又岂能不知?
按理来说,从他入境的那一刻,昙祖就应该有所反应,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现身,梁言只道是人祖高绝,不愿降尊。
可如今看慧尘反应,恐怕是另有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