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形指力贯穿虚空,直取玉剑仙眉心。
文演与荀万禄脸色大变,同时出手。
文气化盾,墨光成墙,两重防御在玉剑仙身前层层铺开。
但那空相指的力量太过诡异,盾碎墙裂,竟不能阻其分毫。
两人护着玉剑仙向后急退,同时不断施展神通,布下层层阻拦。空相指连破十三重防御,力道终于衰减,被文演一掌打散。
然而,还不等两人喘息片刻,观空渺又出招了。
他双手结印,清辉如雨。
白莲渡世,极招再出!
虚空中,清香弥漫。
一朵朵白莲从清辉中生出,层层叠叠,铺天盖地。
转眼之间,三人已被白莲重重包围。
莲瓣晶莹如玉,每一片都流转着柔和的清光,莲心处造化之力如丝如缕,无声无息地渗透虚空。
这一次的白莲,比方才更加密集!
莲海缓缓收拢。
文演的护体文气触及莲瓣,便如雪遇沸汤,嗤嗤消融。
荀万禄以指代笔,凌空疾书,墨色长河撞入莲海,却只是击碎了几朵莲花……
两人并肩作战,将玉剑仙护在身后,各自施展最强神通抵挡。
但白莲越逼越近,护体灵光被压缩到身周三尺,再这样下去,三人便会被彻底湮灭在这片花海之中。
就在这危急时刻,一道惨白火焰从天而降!
那火焰无声无息,却蕴含着焚尽万物的恐怖热浪。
火焰落在白莲之上,莲瓣瞬间卷曲焦黑……那纯净无瑕的清光在火焰面前竟如干柴遇烈火,一点即燃。
数百朵白莲同时燃烧起来,惨白火焰在莲海中迅速蔓延,烧出一片缺口。
一道人影从缺口中冲入。
白衣白面,浑身散发着焦灼的书卷气。
正是焚书鬼儒,李思源!
他右手残锋笔连挥,惨白火焰如潮水般涌出,将周围的白莲一一焚毁。
左手则祭出伏火领域,无数细如蛛丝的火线在虚空中无声蔓延,将那些试图重新凝聚的白莲尽数烧散。
“走!”
李思源厉喝一声。
文演与荀万禄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一左一右架着玉剑仙,从那缺口处疾掠而出。
身后,焚毁的白莲化作漫天灰烬簌簌而落,如一场灰色的雪。
三人刚脱困,便听李思源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你还有心思救别人?”
一道紫光破空而至!
却是冷香疏尘从虚空中踏出,紫衣猎猎,身后八道紫光刃轮转如月。
“留下!”
侠圣大喝一声,从侧翼赶来,一拳打向冷香疏尘,试图阻拦。
冷香疏尘看都不看他,左手随意一挥。
紫焰匹练横扫而出,正中侠圣拳锋。
砰!
侠圣浑身剧震,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臂滴落,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撞碎数座浮空山峰才勉强稳住身形。
与此同时,冷香疏尘右手向前一推。
“灭世八极!”
身后八道紫光刃同时斩出。
八柄紫光刃,分取李思源周身八处要害。
每一柄光刃都蕴含着“无妄破灭香”的恐怖威能,所过之处虚空寸寸崩塌,连天地法则都被那股破灭之力绞得支离破碎。
李思源脸色大变。
他来不及回身,只能将残锋笔向后一抛。
残锋笔在空中炸开,化作万千焦黑墨点,在他身后凝成一面墨壁。
与此同时,焚道之火在他身周化作九道火柱,火柱盘旋飞舞,将他护在中央。
轰!
墨壁被一斩即碎,八道紫光刃势如破竹,斩入火柱。
一时间,火焰四溅,紫光纵横。
焚道之火与无妄破灭香在虚空中疯狂倾轧,火柱被紫刃一层层削去,紫刃也被火焰一寸寸侵蚀。
“唔……”
李思源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身形微晃。
观空渺远远看到这一幕,轻叹了一声:
“道友这却是自寻死路了。”
话音刚落,右手便隔空虚抓。
一朵白莲凭空出现在李思源脚下!
那白莲与方才的不同,花瓣呈半透明状,花心处涌出一股无形吸力。
李思源只觉浑身一紧,像是被无数根看不见的锁链同时缠住,四肢百骸都被定在原地,连法力都凝滞了。
他拼命催动焚道之火,想要烧断那些无形锁链。
但白莲扎根于虚空,焚道之火烧掉一层,它便又生出一层,始终无法挣脱。
紧接着,观空渺右手食指一点。
空相指!
指力贯穿虚空,正中李思源后心。
与此同时,八柄紫光刃也突破了“焚道之火”的封锁,直直斩向他的胸口。
冷香疏尘与观空渺的神通同时打在他身上!
李思源浑身一震。
他低头看去,胸口多了一个贯穿前后的窟窿,内部模糊!
紧接着,八道紫焰从体内同时炸开,将他的肉身彻底吞没。
轰!
惨白火焰与紫焰交织,在虚空中炸开一团刺目的光球。
光球中,李思源整个人从内到外、从肉身到骨骼、从经脉到丹田,同时崩解。
碎肉与骨渣尚未落地,便被紫焰烧成飞灰。
灰烬之中,一缕极淡极细的真灵飞出,快如闪电,朝远处疾遁而去。
“想逃?”
冷香疏尘早有准备,大袖一拂,一尊通体紫黑的香炉凭空出现。
炉身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炉盖微开,内中紫焰翻涌如沸。
正是破灭香炉!
炉盖大开,一股无形的吸力涌出,如长鲸吸水。
那道灰影才飞出千丈便被吸力扯住,再难寸进。灰影拼命挣扎,发出无声的哀鸣,却还是一寸寸被拖向香炉。
砰!
炉口合上。
香炉开始剧烈震颤,炉身符文次第亮起,紫焰从炉盖缝隙中喷涌而出。
炉中传出沉闷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挣扎。
片刻后,撞击声渐渐平息,香炉恢复了平静。
随后,炉盖微开,洒下一捧炉灰。
灰白如雪,落在虚空,被风一吹便散了。
那是李思源留在世间最后的东西……
“师兄!”
文演与荀万禄失声悲呼,瞪大了双眼。
焚书鬼儒李思源,存活了五十余万年,曾亲手焚毁万卷典籍,以焚道之火灭过道统无数。
儒门二十四圣之中,他杀孽最重,心肠最狠,手段最烈!
今日,却化作了一捧炉灰……
灰飞烟灭!
……
就在李思源灰飞烟灭的那一刻。
远在东韵灵洲不知多少亿万里之外,有一片与世隔绝的天地。
中天神洲!
人族四方大陆的正中央,万山之祖脉由此发端,千川之源流自此奔涌。然此地终年为混沌气所覆,莫说凡人,便是圣人也难窥其全貌。
神洲极东,有一条无名山脉。
山势不高,却奇峭非常。
峰如剑削,崖似斧劈,怪石嶙峋,松柏倒挂。
山间无路,只有云雾。
那云雾也怪,时聚时散,聚时遮天蔽日,散时却露出一角青天。
山脉深处,有一座孤峰。
此峰四面悬空,上下无凭,就那么静静悬浮在云海之上。
峰顶终年积雪,雪线以下却是一片翠色,松柏苍苍,流泉淙淙,偶有白鹤掠崖而过,清唳一声,在空谷中回荡良久。
峰腰处有一扇天然石门。
石门半掩,藤萝垂挂,苔痕上阶,也不知多少年无人踏足了。
穿过石门,内部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极为开阔的洞穴,穹顶高悬,足足千丈有余。
洞中云雾缭绕,偶有青石若隐若现。
那些青石大小不一,有的如桌椅,有的如床榻,错落分布在云雾之间,像是有人在此居住过。
四壁之上,写满密密麻麻的金色文字。
那些文字大如拳头,笔势古朴,一笔一划都蕴含着天地至理。
有的字光明大放,照得方圆百丈亮如白昼;有的字光晕内敛,只在笔画间流转着淡淡金辉;还有的字半明半暗,像在呼吸,又像在沉睡……
字与字之间并无关联,却又彼此呼应。
亿万金字,铺满千丈石壁,如星罗棋布,似天书降世。
东侧石壁中央,有一尊石像浮雕。
石像高约百丈,是一个体格壮硕的老者。
他十分随意地坐着,左腿盘在地上,右腿竖起,一只手搭在右膝盖上,正笑眯眯地看着下方。
那笑容不像佛门那般慈悲,也不像道门那般高远,更不像寻常老儒那般庄重,倒有几分洞彻世事的通透,又有几分不羁世俗的玩味。
他就那么随意地坐着,笑眯眯地看着前方,仿佛这万丈石壁、亿万金字、千年云雾,于他而言都不过是过眼的风景。
石像目光所落之处,有一块青石在云雾中沉浮。
石上坐着一人。
那是个中年文士,身着粗布青衫,面容清瘦,鬓边有几根白发,与黑发混在一处,也懒得去管。
看似随意,周身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如山岳之沉稳,似渊海之深邃。
他闭目盘膝,双手平放,掌心向上,十指微屈。
一呼一吸之间,洞中云雾便随之翻涌,那些石壁上的金字也随之明灭。
他已在此打坐许久。
或许千年,或许万年,或许更久……
山中无日月,洞中无春秋。
忽然,他的眼角微微一跳。
那跳动极轻极微,像是一粒石子落入深潭,只在眼皮下激起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紧接着,他周身气息陡然一沉!
洞中云雾为之一滞,石壁上的金字也同时黯淡了一瞬。
片刻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思源兄……终究还是没能挺过这一劫啊。”
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可那叹息声中深藏的遗憾,却如石上清泉,虽无声,自有痕……
中年文士的脑海中闪过李思源的面容:
那个白衣白面、浑身散发着书卷气的男子,那个曾与他把酒论道的故人,那个亲手焚毁万卷典籍、以焚道之火灭过道统无数的儒门圣人……
从此,再不能相见了。
“罢了……”
中年文士缓缓睁开双眼。
那是一双极其普通的眼睛。
不凌厉,不深邃,不悲不喜,像一口古井,水面平静,看不见下面到底是什么。
但就在他睁开双眼的刹那,四面石壁上,那些密密麻麻、数不胜数的金色文字,忽然跳动了起来。
起初只是一两个字轻轻一颤。
转瞬之间,亿万金字同时震颤!
那震颤从石壁最下方开始,如波浪般向上蔓延。一层推一层,一行覆一行,越往上越剧烈,越往上越汹涌。
金光大盛,整个山洞被映成了金色!
云雾成了金雾,钟乳成了金柱,连那块沉浮的青石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辉。
下一刻,亿万金字同时脱离了石壁。
它们不再是静止的文字,而是一个个活物,像蝌蚪般跳动,在半空中拖曳出长长的金色尾迹。
嗡嗡——!
山洞中响起一阵低沉的嗡鸣。
那是亿万文字同时游动的声音,如远海潮汐、万蜂归巢,在千丈洞窟中层层回荡,越叠越厚,越荡越沉。
金字如潮,从四面八方朝那中年文士涌去。
它们绕过钟乳,穿过云雾,在虚空中划出亿万道金色轨迹。
那些轨迹交织在一起,如一张铺天盖地的金色巨网,网心便是那青石上的中年文士。
中年文士盘膝不动。
第一个金字没入他的眉心。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亿万金字如飞蛾扑火,前赴后继,一个接一个钻入他体内。
每没入一个金字,他周身便亮一分,到了后来,他整个人都化作了一团金光。
这异象持续了约莫盏茶功夫。
当最后一个金色文字也没入他体内后,山洞中骤然一暗。
金光散尽,嗡鸣止息,云雾恢复了原本的青白之色,钟乳上的七彩晕光也黯淡了下来。
石壁上空空如也,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中年文士身上的金光也消散殆尽,显露出容貌,依旧是那副朴素的模样,青衫布衣,毫不起眼。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那尊百丈石像。
石像笑眯眯的,目光正对着他,仿佛隔着亿万年的时光,看着自己这个后辈。
中年文士从青石上起身,整了整衣袍,然后双手交叠,缓缓跪了下去。
“祖师在上,不肖弟子顿首。”
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石面上。
咚!
一声轻响,在空旷的山洞中回荡。
他跪在地上,保持着叩首的姿势,一动不动。
不知何时,风从甬道中吹来。
微风轻柔,拂过石像表面。
石像开始消散。
从头顶开始,笑容渐渐模糊,寸寸化作细沙,无声滑落。
先是发髻,然后是额头、眉骨、鼻梁、下颌……紧接着是肩膀、胸膛、手臂、盘在地上的左腿、竖着的右膝……
百丈石像,就这么一寸寸化作流沙。
不过片刻功夫,石像彻底消散。
东侧石壁空空如也,只留下一片光洁的石面。
中年文士依旧跪在地上。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许久许久。
终于,他缓缓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