剃发索伦各部,主要是索伦达乎尔人各部,但也有部分生活在黑龙江上游南岸、哈拉温山(即大兴安岭)以东地区的索伦俄尔吞人。
他们因为居住在当初清虏八旗兵锋可及之地,被征服后选择了剃发易服。
但是现在,大清国已经没了。
杨振有时候觉得,这些剃发索伦人,反倒是最有可能接受自己的招抚。
因为他们不是索伦本部,要想不被索伦本部彻底吞掉,他们需要寻找新的靠山,或者说新的合作对象。
“都督,卑职有句话,不知该问不该问?”
杨振嘱咐冷僧机、严省三等人的话说完以后,这次受命担任招抚正使但却一直没有说话的冷僧机,突然开口了。
“有话直说,没必要遮遮掩掩。”
“那么,敢问都督,此次都督派卑职一行,前去招降索伦,不知道是用什么名义?”
“嗯?此话何意?”
“卑职的意思是,是以大明朝的名义,还是以都督你的名义?”
“这个么——”
一直没说话的冷僧机,显然对这个问题思考良久了,一开口就直指关键。
这下子,与其同行的几个人,还有前来陪同杨振送行的几个人,都愣住了。
他们当然都知道,这两者之间,有着很大的不同。
只是这个事情,他们都埋在心里没说,也没法说,但是多数人的心里,其实都已经有了答案。
以目前杨振这个情况,如果将来他还是要做个大明朝的忠臣孝子,那他的下场已经可以预知了。
而他们这些跟着杨振一直东征西讨,南征北战的人,到时候的下场,也绝对好不了。
想一想大名鼎鼎的于少保,想一想鞠躬尽瘁的张居正,想一想忠肝义胆的卢象升,包括金海镇上下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原东江镇大帅毛文龙,他们是什么下场?
以杨振这几年来的种种出格表现来看,今后除了割据一方,听调不听宣,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而他们这些已经与杨振深度绑定的部下,也只能继续跟着杨振,一条道走到黑了。
所以就算他们心里有疑问,也觉得没必要问了。
可是这个冷某人却当中把话挑明了,让他们感到一丝尴尬不安的同时,也想听一下杨振到底怎么说。
“你认为,应当用什么名义?”
杨振没有正面回答冷僧机的问题,而是把问题又踢了回去。
“都督,卑职在多年之前,见过那个杜拉尔博穆博果尔,他的野心和胃口远超一般人之想象,都督想要招抚他,就不能受制于既有的条条框框和所谓规矩。
“而据卑职所知,汉家史书上有句着名的话,说的是盖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卑职知道,都督授权给卑职的谈判条件当中,已经许诺给了杜拉尔博穆博果尔很大的优待,但是卑职仔细想过了,并没有真正打破陈规的东西。”
“什么叫打破陈规的东西?”
“都督或许有所不知,杜拉尔博穆博果尔曾经在黄台吉派去的招抚使者面前,将索伦人各部比作一国,就像曾经的察哈尔国、科尔沁国。”
“你的意思是——许诺其成为索伦汗?!”
杨振已经听懂冷僧机话里话外的意思了,只是在刹那之间多少有点惊讶于这个索伦人部落首领的野心。
“卑职见过此人,也琢磨过他对黄台吉降而复叛的原因。这是其心病所在,非如此,则不足以打动此人。”
冷僧机的这番话,让杨振沉默了片刻。
过了一阵,杨振看着冷僧机,问道:
“那么据你所知,如果我们与其开战,他这索伦本部的大首领,能够调集多少披甲青壮为其效力?”
“按照卑职三年前了解的情况,索伦本部能够抽调至少六千名丁壮,若是加上索伦别部,还有那些附属部落,比如索伦达乎尔人,索伦俄尔吞人,或许能够调集到总计一万五千名丁壮参战。”
“一万五千名?那的确是不少了。”
“这是卑职根据三年前了解的情况,估算出来的壮丁数。而今有多少,不好说,但只会多,不会少。”
虽然这个数字,并没有这次杨振北上带来的人马数量多,甚至可以说还不到杨振麾下人马的二分之一。
但是他可不会小看这个数字,
在这个时候的黑龙江流域,甚至是科尔沁或者漠北草原上,能够一次性征集一万五千青壮丁口披甲参战的部落或者部落联盟,并不多见。
就拿黑龙江下游的黑真人各部落来说,这几天杨振也让他们报了各部落的户数和青壮丁口数了,乌扎拉部算是黑真人最大部落,而且户数也不过两千来户,青壮丁口数量尚不足三千名,
至于纳尼傲部落、纳内部落,虽说仅次于乌扎拉部,可是青壮丁口也都只有千余个而已,其他一堆小部落,壮丁多的数百个,少的只有百十来个。
整个黑真人部落联盟的青壮丁口总数,也只有七千个左右罢了。
其他的部落,比如费雅喀人各部落,单算丁口的话,加在一起也差不多是这个数量。
至于乌苏里江沿岸的瓦尔喀人各部落,还比不上黑真人各部落的人多或者丁口多呢。
虎儿哈人的分布相对广一些,散居在虎儿哈河、松花江下游的人口数量,也相对多一些,但是也仍比不上被统称为索伦人的索伦部落联盟能集结起来的披甲壮丁数量。
加上索伦人又不缺马,骑兵多,习俗里又崇尚勇士,奉行强者为尊,所以民风彪悍,不怕死,对部落人员伤亡的承受能力也很强。
面对一个这样的对手,在其他手段穷尽以前,战争手段绝对不是最佳手段。
当然了,杨振并没有什么畏惧之心,这是不可能的。
虽然杨振从冷僧机、博卓尔祜等人的嘴里,听多了有关索伦骑兵作战场景的描绘,索伦骑兵身背弓箭、手持长矛冲锋的形象,在脑海里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但是他不相信,这帮装备落后的索伦人骑兵的冲锋,会比当初阿济格指挥的白塔堡之战中清虏骑兵的冲锋更加凶猛。
最重要的是,索伦人部落联盟的主要城寨,几乎清一色的建立在黑龙江上游的两岸沿江地带,或者是在其支流的河边,非常有利于杨振麾下的水师战船发挥作用。
所以他担心的并不是打不过。
他真正担心的是,自己要是真跟索伦人直接开战,接下来打个旷日持久,甚至打个两败俱伤,那不是变相的便宜了罗刹人了吗?
而且,就算自己一直占上风,把索伦人的部落联盟打残了,那么接下来的几年里,还有哪个部落,或者部落联盟的强人,能在黑龙江上游以北地区,为自己充当屏障,帮自己扛住罗刹人不断往东侵袭,或者从雅库茨克城直接南下的步伐呢?
这样的人物,可不好找。
再加上天时、地利并不在自己这一边,与索伦人全面开展,也会耽误抚远城、同江城甚至是努尔干城的修筑。
所以想来想去,招抚是目前情况下的最佳策略,而且要尽可能争取招抚成功,不能轻易谈崩。
“这样吧,你们去了以后,先把我招抚杜拉尔博穆博果尔的条件,对他本人说清楚。如果他想讨价还价,也可以。
“只要他不是特别狂妄,不是特别不知好歹的,你们可以先口头应下,包括我们认可他来做索伦人各部唯一的大汗。但这是最后给价,不要轻易吐口。
“当然,如有必要,在他最后拒绝或者接受我们的会盟条件之前,我也可以亲自前往精奇里江江口,去跟他面对面谈一谈。”
目前杨振为杜拉尔博穆博果尔开出的条件,是上龙江卫世袭指挥使,兼索伦诸卫都指挥使,兼镇东将军上龙江行营都总管,兼岭北招讨使司招讨使。
一共四个职务,除了上龙江卫世袭指挥使之外,其他三个都很唬人。
但是很唬人的那三个职务,都是虚的,反而只有上龙江卫世袭指挥使是实的。
一旦杜拉尔博穆博果尔看破了这一点,谈崩的可能性的确是存在的。
杨振打算用多设几个卫所的办法,来分化索伦人各个部落。
在他的计划里,除了把索伦本部设为上龙江卫之外,按照索伦各部落的人口分布与构成情况,起码还要再设四个卫,才能合理照顾各方利益,保持一个相对平衡的状态。
其一,是将石勒卡河上游索伦别部“使马部落”设为上龙江后卫。
其二,是将精奇里江下游至尼满河(俄称布列亚河)河口的索伦达乎尔人部落设为上龙江前卫。
其三,是将精奇里江上游西北索伦俄尔吞人部落设为上龙江左卫。
其四,是将黑龙江上游右岸或者说南岸杂处的索伦达乎尔人、索伦别部“使鹿人”、俄尔吞人小村落合编为上龙江右卫。
按常理来说,这么安排也算是很有诚意的。
而且为了满足杜拉尔博穆博果尔的野心,杨振不惜触犯京师朝堂的大忌,将上龙江诸卫,或者说索伦诸卫的都指挥使的职位一并给他。
至于说世袭的都指挥使,那是不可能的,自打大明朝开国以来,从来就没有给过任何人世袭的都指挥使,而杨振也不想破坏这个原则。
至于剩下的镇东将军上龙江行营都总管,兼岭北招讨使司招讨使,名头不小,当然也是虚的,其中也包含了杨振的一些心思。
但是退一步说,名头也很重要,而且虚的也可以做成实的,主要看这个杜拉尔博穆博果尔自己有没有实力,或者说愿不愿意付诸行动把它做成实的了。
当然了,如果他非要做索伦汗,杨振也不是完全不能答应。
毕竟在大明朝的历史上,也不是没有过对草原部落首领封王的先例。
包括在原本的历史上,那些归附了清虏的许多草原部落,尤其是漠北蒙古各大部落的首领们,最后也都得到了汗的封号。
只不过这个带着浓厚绥靖意味的做法,原本并不在杨振的计划之内。
而且,这回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一旦有了这个先例,今后在对待招抚漠北蒙古各部落的问题,甚至在招抚漠西蒙古各部落的问题上,他就无法拒绝那些人保留汗位的诉求了。
难道自己奋斗多年,辛辛苦苦忙乎了一溜十三招,亲手灭了鞑清国之后,还得回头去学“鞑清”的搞法?
来自后世的他,大一统的观念很重,对这种类似于国中之国的搞法非常排斥。
但是,他又是一个懂得变通的人,当这样做有利的时候,他也不会抱着既定的观念或者计划不放。
崇祯十六年九月初五上午,冷僧机、严省三、俄尔喷、科恰尔等人在得到了杨振的充分授权之后,登上了瀛洲号,与包括乐浪号、鲸海号在内的金海南路水师团营主力船队一百多条大小船只一起,在船上桨手与大批岸上纤夫的共同努力下,顺风扬帆,向西而去。
原本为严省三、郭小武等人的船队充当纤夫的乌扎拉壮丁,这次转换了角色,成为了沿途征集和监管其他纤夫的监工。
而在抚远城工地上做工的来自打牲乌拉章京府的苦役犯们,也被抽走了三分之一,先行补充进了这次船队西行的纤夫队伍。
黑龙江下游地形平缓,水面虽大,但水势也缓,即使没有纤夫,靠着桨手与风范,上行的阻力也没那么大。
但是从乌苏里江口往西,尤其是过了松花江江口后继续往西,地势就有所不同了,黑龙江干流水势明显与下游不同,这个时候纤夫的作用就很重要了。
否则,大小船只从松花江口往西上行,所花费的时间通常是下行的四五倍。
严省三他们的船队走后,被召回来议事的祖克勇,也于当日中午带着卫队返回同江城方向去了。
接下来,他也要从同江方向的征东前军中分出两个营头,在严省三他们船队的帮助下渡过松花江,然后走陆路西进,配合杨振的整个招抚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