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在人为。”
高靖辰截断她的话头,语气不重,却自带一股安定人心的分量,“你是教书的先生,天底下哪儿都缺不了教书育人的人。至于旁的身份关节……总有路可走。你愿意么?”
周静瑶望着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那里头的笃定和若隐若现的关切,像一簇暖流涌进她心口,把她最后那点犹疑也冲散了。
她重重地点头,脸埋进他胸膛,瓮声道:“嗯,我都听你的。”
两人又絮絮说了会儿体己话,情意渐浓,免不了又亲热了一回,直闹到后半夜才相拥着沉沉睡去。
翌日清早,高靖辰醒来时,身侧已然空落落的。
周静瑶早就起了身,收拾利落,赶去学校授课了。
枕边尚留着她发间的淡香,还有几缕青丝缠绕其间。
高靖辰没有急着穿衣起来,就那么躺在尚有余温的被褥里,望着天花板上的雕花纹样,出神地琢磨起来。
穿越到这般年月,这副躯壳的来历,说是福祸相倚也不为过。
祸处明摆着——身在这么个阵营里,随着光阴流转,前路只会越走越窄,终究免不了陷进凶险泥沼。
他前世关于大势走向的零星记忆,在大局和大事上或许还能给些模糊指点,可落到具体的人事、技术细处,能帮上忙的地方实在有限,毕竟隔了一整个时代的光景。
可福处也一样显眼。
这具身子原本的主人,底子厚得很。
头一条,他是正儿八经念过大学的读书人,受过系统教育,搁在这文盲遍地的年头,这是压倒性的优势。
再一条,他是黄埔十期走出来的正牌“根苗”,血统纯正,这份履历既是护身符,也是登高梯。
更要紧的是,他当年被选派到海外,专门修习了这个时代顶尖的特种作战理论和战法,那份眼界和见识,远远甩开同侪几条街。
如今再添上系统给的“暗影宗师”传承,把现代特种作战和古老的刺客之术熔于一炉。
这般一来,只要不碰上大军列阵的正面对撞,他保命也好,办那些棘手差事也罢,手段已经摸到了这个年代的顶格。
可惜了。
他终究不是那边的人。
未来那条路通向何方,他心里清楚得很,可眼下这副身板、这层皮囊,把人钉得死死的。
江浙的根,上海做生意的老子,黄埔正牌子出身,喝过洋墨水,一回国就攥着主力团的指挥权——这一串烙印,随便拎出哪一条,都够让人把他从头到尾翻查三遍。
想往那边靠?门都没有,连窗户都不给你留。
他这身份太扎眼,也太好查。
说起来,原主能爬得这么快,被上头那几位高看一眼,除了自己确实有两下子,还因为一桩旧事。
他爹妈早年因为生意上的事,长年住在敌国那头,后来赶上了那场针对侨民的清洗,两口子都没能活着回来。
原主还在国外念书那会儿,硬是把他爹妈拼了命转出来的那笔家底,通过隐秘渠道,捐出去做了抗战的军费。
这事儿虽然晓得的人不多,但在够级别的圈子里早就传遍了,毁家纾难四个字,就这么贴在了他脑门上。
也正因如此,他年纪轻轻就被破格提了上来。
想当大亨,手里总得先有把米。
高靖辰在心里盘着账。
系统明晃晃挂着巅峰巨贾的名头,摆明了是让他往钱堆里扎。
眼下这世道,票子贬得像流水,物价一天一个样,当官的十个里有八个在往自己兜里扒拉。
以他接下来要坐的位置、手里的权限,要找来钱的道儿,不难。
难就难在,怎么平平安安地把头一桶金落袋,再把路子铺稳当。
这事急不得,得细细思量。
接下来两天,高靖辰几乎没迈出别墅的门。
窝在屋里,一边把系统灌进来的那些东西翻来覆去地吃透,一边扎扎实实地练《玄黄秘典》。
身上那股暖意一天比一天浑厚,人也越发精神抖擞。
同时,就等着那纸任命正式落下来。
周静瑶每天下了班就过来,买菜、做饭,两个人像模像样地过着日子,灶台边的烟火气把屋子熏得暖融融的。
她懂事,工作上的事一句不多问,只管把饭菜端到他面前,把换洗的衣裳叠整齐。
到了第三天上午,高靖辰跑了一趟军统总部,顺顺当当领到了新的委任状、少将的领章肩章、证件,还有一笔启动经费。
职务也明确了: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西南总署副处长,兼蓉城警备区警备旅旅长。
他把那枚金灿灿的少将领章拈在指间看了看,心里没起什么波澜,只觉得肩头压下来的东西更沉了。
傍晚,周静瑶提着菜篮子推开院门,一抬眼,就看见高靖辰站在客厅正中,一身崭新的少将军服裹在身上。
笔挺的料子,金色的领章和肩章,衬得他腰背笔直,眉宇间平添了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场。
她愣住了,手里的菜篮子晃了晃,差点脱手。
目光定在他肩章上那颗金星上,嘴唇翕动了几下,愣是没挤出声音。
高靖辰转过身,瞧见她这副怔怔的模样,嘴角微微一挑,走过去把她手里的篮子接过来放到一旁,顺手揽住了她的腰。
怎么,看傻了?
靖辰……你、你这是……少将了?
周静瑶的声音带着点儿抖,指尖轻轻贴上他的肩章,像是要摸摸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你……升了?那,今天就要走了吗?
说到末了一句,嗓子眼儿里全是不舍。
高靖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声音放得又轻又缓。
原打算下午就动身的。后来想想……再多赖一晚,明早再走。多陪你一天。
周静瑶眼圈倏地就红了,可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笑出了满脸的欢喜。
她使劲点了点头。
紧接着像被什么烫着似的,从他怀里挣出来。
你坐着歇着,我去弄饭!今天得多炒两个菜!
那晚的饭桌比往常热闹得多。
周静瑶把看家的本事全使了出来,四菜一汤摆得满满当当,全是高靖辰平日里多夹两筷子的菜。
她一趟一趟往他碗里搛,自己倒没怎么动筷子,就那么瞅着他,眼神像是要把人整个装进去。
吃过了饭,周静瑶比哪一回都温柔,也比哪一回都缠人。
她把自己揉碎了似的往他身上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那一夜抻得长长的,把离别的缝隙填得严严实实。
高靖辰将她那份浓得化不开的依恋与深情,一丝不落地收进心底,唇齿间却只化作更炽烈的回应,仿佛要将这短暂的相拥烙进彼此骨血里。
隔日破晓,天边才刚刚泛起鱼肚白,周静瑶便已悄然起身,动作轻得像一片落羽,生怕惊扰了枕边人片刻的酣眠。
她蹑手蹑脚地拾掇着高靖辰那几件简单的行装——说是行装,其实不过是几身换洗的 衣物 、一份要紧的公文和几张证件罢了。
收拾妥当,她又转身钻进厨房,灶膛的火光映着她微红的脸,一锅白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煎蛋在油锅里滋滋作响,香气悄悄弥漫开来。
等高靖辰睁开眼时,桌上已摆好热腾腾的早饭,门边的皮箱也整整齐齐地立在那儿。
周静瑶的眼眶还带着一夜未消的浮肿,可嘴角却扯出一抹笑,催他快去洗漱吃饭,语气里满是寻常日子的安然。
用过饭,周静瑶执拗地要送他去车站。
高靖辰拗不过她那双含水的眸子,便由着她跟了去。
两人叫了一辆黄包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吱呀吱呀地朝着下关火车站而去。
站台上人潮涌动,汽笛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商贩的吆喝和离人的哭喊,乱世里,连离别都带着仓皇的底色。
周静瑶伸手替高靖辰理了理军装的领口,指腹缓缓抚过那硬挺的布料,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到了那边,凡事多留个心眼。饭要按时吃,觉要按时睡,别仗着年轻就不当回事。”
她低声絮叨着,千言万语都揉碎了,化作最平实的叮嘱。
高靖辰握住她微凉的手,用力捏了捏,“我记下了。你在金陵,也要照顾好自己,等我捎信回来。”
一声长笛撕裂晨空,火车喘着粗气,缓缓吐出白烟。
高靖辰提起皮箱,转身踏上车门,在门沿处回望一眼。
周静瑶还站在原地,拼命朝他挥手,晨风撩起她额前的碎发,那双眼睛早已蓄满了水光,却始终没让泪落下来。
他朝她郑重点了点头,随即消失在车厢深处。
他寻到自己的位置——一节软座车厢,这已是这趟长途列车能拿出的最好待遇了,卧铺车厢少得可怜,非军政 要员根本弄不到票。
高靖辰将皮箱搁上行李架,挨着窗坐下。
火车猛地一颤,缓缓向前挪动,金陵城的轮廓便一寸一寸地退远,最终化成一抹模糊的灰影。
路途漫长且乏味。
这年头的火车,走得慢,停得勤,从金陵到蓉城,少说也得熬上两天两夜。
车厢里混着烟草味、汗酸气和各种吃食的杂味,熏得人昏昏沉沉的。
软座这边到底体面些,乘客多是有些头脸的人物,可也免不了喧闹嘈杂。
对面和旁边的座位还空着。
火车停靠一个大站时,呼啦啦涌上来一拨人。
一个年轻女子也在其中,穿着素净的蓝底白花旗袍,外头罩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皮箱,费了好大力气才从人堆里挤过来,在高靖辰旁边的空位前站定。
她低头对了对座位号,又抬眼看了看高靖辰,面上浮起一丝迟疑。
高靖辰抬眸扫了她一眼。
女子约莫二十三四岁,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虽透着倦色,举止却端方有度。
他微微颔首,算是见过礼,顺手将搁在邻座的那顶军帽拾起来,让出了位置。
“多谢。”
女子轻声谢过,将小皮箱塞进座位底下,挨着他坐下,长长舒了一口气。
火车再度开动,车厢里逐渐安静下来,只剩车轮碾过铁轨时那有节奏的哐当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也跟着晃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