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步钻进轿车,关上车门,整个人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方才与那位特工头子的对话,表面波澜不惊,实则每一句都暗藏机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最终拿到的结果,比他预想的要丰厚得多,也凶险得多。
少将、副处长头衔、警备旅旅长实职,再加上那项见不得光的秘密权限……这般火箭式的跃升,说是平步青云也不为过。
可高靖辰心里明白,爬得越高,脚下的冰层就越薄,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他这一脚踏进去的,是整个时代最凶险的权力漩涡。
他没有急着发动引擎,而是闭目凝神,将脑海中纷乱的思绪逐一梳理。
西南,蓉城……那是日后漫长的棋局。
眼下身在金陵,还有几桩私事需要了结。
驱车回到别墅,已是正午时分。
他解开军装的铜扣,松了松领口,走到沙发旁那张老式红木电话桌前,手指在号码盘上停顿了片刻,最终拨出了一个记忆深处无比清晰的号码。
铃声响了七八下,才被人接起。
听筒那头传来一个温润的女声,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喂,哪位?”
“静瑶,是我,靖辰。”
他的嗓音不自觉放柔了几分。
电话那头静默了片刻,随后声音里浮起明显的惊喜和犹豫:“靖辰?真的是你?你……你现在人在哪里?”
“我在金陵,就住在……我以前那栋宅子里。”
高靖辰按照记忆中的线索回答。
这处房产是原身家族早年买下的,外人知晓的极少,周静瑶便是寥寥知情人之一。
“你身上的伤全好了?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周静瑶连珠炮似的追问,语气里的焦急和欢喜都藏不住。
“伤都养好了。
来了两天,一直在忙公务,今天才告一段落。”
高靖辰简短地解释了缘由。
“那你……现在方便吗?”
那边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些,像是在避着什么人。
“我在学校,下午还有最后一节课。
下课我就过去,大概四点多能到。
你……在家等我?”
“好,我等你。”
他说完,两人又聊了几句家常,便挂断了电话。
周静瑶,这个名字在原身的记忆里有着特殊的分量。
她是高靖辰在魔都大学同窗时的恋人,彼此都是对方的初恋。
后来局势动荡,高靖辰弃文从武考入黄埔军校,又被选派去德国深造,两人聚少离多,渐渐断了音讯。
待他学成归国投身军旅时,周静瑶已在父母之命下嫁作他人妇。
偏偏命运爱开玩笑,两人竟在金陵重逢,旧日情愫如野火燎原般复燃,维持着一段隐秘的地下情缘。
如今她在金陵女中教书,日子过得平淡而克制。
这段关系在原身的记忆里占据着不小的分量,既有年少时纯粹的爱恋,又有乱世里彼此取暖的依偎,交织成一种复杂的羁绊。
高靖辰既然继承了这具身体和记忆,也就得承接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
下午四点半光景,门外传来钥匙转动锁芯的声响。
高靖辰放下手中的报纸,从沙发上站起身。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月白旗袍、外披浅灰针织开衫的女人走了进来,手里提着几包用油纸裹着的点心和一捆青翠的蔬菜。
她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眉眼清秀,气质温文,浑身上下透着浓浓的书卷气,此刻脸上却带着赶路留下的淡淡红晕,平添了几分俏丽。
周静瑶看到客厅里站着的男人,先是怔了怔,随即唇边漾开一抹明媚的笑意,但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了泪花。
“靖辰!”她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到他面前,上上下下仔细端详了半天。
“你……你气色比从前好太多了,比受伤前还精神。
个子好像……也拔高了些?”
她有些迟疑,但眼前这个男人确实比记忆中更加挺拔健壮,眼神深邃沉静,既让她觉得亲切熟悉,又带着一丝陌生而心动的气息。
“伤势养得好,吃得也不错。”
高靖辰微微一笑,很自然地伸手接过她带来的菜蔬。
“又拎了这么多东西回来,早前不是同你讲过,用不着这样费心。”
“哪里费心了,你才刚到家,外头馆子里的东西,终究不如自家灶上热乎。”
周静瑶说这话时神态极其自然,就好像一个寻常妻子,在迎接远行归来的丈夫。
她手里的确攥着这屋子的钥匙,当初原主养伤那段时日,隔三差五便来收拾打理,屋里每一处角落她都熟得很。
高靖辰心里泛起一阵波澜,随即凝神,默默催动“洞悉之眼”。
视野之中,周静瑶身侧果然浮起一串淡淡的字迹,旁人根本瞧不见。
【姓名:周静瑶】
【年龄:25岁】
【身份:金陵女子中学语文教师】
【性格特质:举止得体,性情刚柔并济,骨子里倔强,待人温厚贤淑】
【技能:授课育人,品鉴诗文,料理家务】
【对宿主忠诚度:90】
九十分!高靖辰心头猛地一跳。
按这套忠诚体系来算,这已经是极难达到的高度了。
更别提周静瑶如今已为人妇,这份忠诚里头,既有对那段少年情愫的念念不忘,也有对现下处境的无力与亏欠,更掺着对他本人极大的信赖。
看来“初恋男友”这个标签,在原主心里分量沉甸甸的,也难怪能换来周静瑶这般近乎全盘的信任。
这样一来,至少能初步断定,周静瑶是可以放心依托的人。
同时“洞悉之眼”的能耐也让他有了更实在的体会。
既然能看人,往后若碰上什么古玩器物,兴许也能瞧出些门道来?不过这念头暂且搁下,眼下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
两人之间没有久别重逢时那种夸张的激动,也不见半分偷偷摸摸的尴尬,反倒透着一股历尽千帆之后沉淀下来的平淡与妥帖。
周静瑶褪去开衫,卷起袖口,熟门熟路地扎进厨房忙活起来。
高靖辰也跟进去搭手,择菜淘米,两人配合得严丝合缝,仿佛这样搭伙过日子已过了许多年。
“这一趟回来,能留几日?”
周静瑶手上的刀没停,声音却放得极轻。
“待不长,后天领了新的差事,就得动身往外地赶了。”
高靖辰没瞒她。
周静瑶握刀的手顿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原先的节奏。
“哦……是升了么?派往何处?”
“算是吧,去西南,蓉城那边。”
高靖辰答道,“估摸要在那儿待上不短的日子。”
周静瑶沉默了一小会儿,才低声开口:“西南……也好,那边如今还算太平。
你……千万当心。”
她没有追问具体的职衔,这份分寸感,正是她的聪慧之处。
“我会的。”
高靖辰望着她柔和的侧脸,“你在金陵,也要好好顾着自己。”
晚饭做得简单,三菜一汤,却样样可口,满是一股家常的暖意。
两人边吃边聊些零碎事,学校里那些趣闻,金陵城这几年的变化,都有意绕开了敏感的话题,气氛安静又融洽。
用完饭,周静瑶起身收拾碗筷,高靖辰想搭把手,却被她轻轻拦住:“你去歇着吧,赶了一天的路,又见了那些……人,铁定乏了。”
等她洗刷完毕,擦净手走出来,瞧见高靖辰正站在窗边,望着外头逐渐暗下去的天色出神。
她走上前,从身后环住他的腰,脸颊贴上他宽阔的后背,什么话也不说,可那份眷恋与忧心,却透过这简单的动作传了个十足。
高靖辰转过身,将她揽进怀里。
她没有躲,反而更紧地贴上他。
肌肤相触,气息交缠,积攒许久的思念与身体的记忆一下子被点燃,一切都顺得不能再顺。
从客厅一路纠缠到楼梯口,再辗转入二楼的卧房……
云收雨歇,屋里弥漫着温热的余韵。
窗外夜色已沉,远处零星亮着几点灯火。
周静瑶缩在高靖辰怀里,指尖在他胸口无意识地打着圈。
高靖辰搂着她,享受这风浪来临前难得的安宁。
过了好半晌,高靖辰像是随口一提似的,嗓音带着几分慵懒:“静瑶,你家那位……最近还是没回来?”
周静瑶伏在他怀里,那具柔软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像晨风拂过水面,余波久久未散。
她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压着嗓子开口,声音里透着说不清的涩意。
“他……常年不着家,对外说是跑生意,天南地北地走。
可实际上,银钱一分没往家里捎过,反倒时不时伸手朝我要。”
她喉咙里滚过一丝苦笑,带着疏离的味道,“两个月前倒回来过一趟,前后待了不足两天,连我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揣走家里最后那点积蓄,说是有急用,扭头就不见人影了。我……如今也不盼着他碰我。”
高靖辰能觉出她话音里那股子凉意和决绝,像是心死了大半截。
这个年月,女人出了嫁,多半就拴在夫家这根桩子上,她丈夫这般做派,无异于把她一个人丢在婚姻的荒滩上,进退无路。
他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背,没有多作评判,只是嘴角噙着点笑意说:“这么看来,我这个‘老同学’,在某些事儿上,倒是比你那位正牌夫君,要强上那么一星半点的。”
周静瑶被他这话闹得耳根发热,抬手在他胸口轻捶了一记,嗔怪道:“没个正形。”
可转瞬神色又沉了下来,仰起脸望着他,“你方才说,后日就走?去西南?”
“嗯,调令下来了,去蓉城。”
高靖辰点头应道。
“那地方虽是后方,局势却也错综复杂。不过,总比前线……或是某些是非之地要安稳些。
等我在那边扎下根来,想想法子,看能不能把你调过去。金陵这边留你一个人,我心里总不踏实。”
周静瑶眼底倏地亮了一瞬,可那光很快又灭了,她低低道:“调过去?哪能那般容易……再说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