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绮罗双膝一弯。
直接跪在了满地僵尸灰的废土上。
红皮鞋的鞋尖沾满了灰黑色的粉末。
她仰起那张苍白精致的脸。
刚才的病娇和怨毒,全被她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眉眼低垂。
原本杀气腾腾的目光,现在只剩下楚楚可怜的顺从。
“道长手段通天。”
她声音发着颤,嗓子因为刚才的惨叫有些沙哑。
“我认栽。这百年道行全归你,只求留我一缕魂魄不散。”
她把姿态摆到了泥坑里。
活了一百多年,她比谁都懂怎么苟命。
只要魂魄还在,总有翻身的那天。
张清雷没接茬。
他垂下眼皮,冷冷看着这丫头。
装得挺像那么回事。
这女人心烂透了。现在服软,只要给她半口喘气的机会,转头就能扒了你的皮。
他懒得听她唱戏。
右手直接抬起。
食指指尖上,一团紫黑色的雷火瞬间压缩。
变成一颗黄豆大小的雷印。
雷印周围的空气被烫得扭曲发热。
“留你?可以。”
张清雷往前跨了半步。
手指带着那颗雷印,直直点向岳绮罗的眉心。
岳绮罗下意识往后瑟缩。
但身子被张清雷外放的雷威死死压在地上,根本动弹不得。
“啪。”
雷印硬生生按进了她的皮肉里。
这不是普通的封印。
紫雷顺着她的经脉,像无数把烧红的锯条。
一路刮进她的三魂七魄。
“啊——”
岳绮罗双手死死抓着冻土,十指在硬土上抠出长长的血道子。
身子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在灰堆里疯狂打滚。
红斗篷全糊上了烂泥。
张清雷居高临下看着她。
“这叫死印。”
他声音冷硬,被风一吹,落进岳绮罗耳朵里。
“就种在你的命魂上。”
他甩了下手腕上的雷气残余。
“敢动半点歪心思,或者离我超过十里地。”
“我一个念头,雷火就在你魂魄里炸。连做鬼的机会都没了。”
岳绮罗疼得直抽冷气。
她趴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
脑子里那股雷霆的高温,像悬着一把铡刀。
随时都能落下。
她彻底绝望了。
生死被人完全捏在手心里,连自尽都做不到。
“听懂了?”张清雷问。
岳绮罗咬着发白的嘴唇。
嘴里全是血腥味。
她费力地爬起来,重新跪好,身子还在打着哆嗦。
“懂、懂了……”
她低下头,乖乖认了命。
“去把那边的包袱捡过来。以后端茶倒水,少说废话。”
张清雷指了指远处。
岳绮罗不敢耽搁,拖着发软的腿,老老实实去捡张清雷的灰布搭裢。
把搭裢抱在怀里,像个受气的小丫鬟一样站在旁边。
泥水坑那边。
无心揉着胸口,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他刚才被凶尸锤了一拳,胸骨断了两根。
这会儿骨头在肉里嘎巴嘎巴作响,正自己往正位上接。
听得人后槽牙发酸。
他看了看满地的僵尸灰。
又看了看乖乖抱着包袱的岳绮罗。
无心摸了摸光头上的泥巴,咧嘴笑了。
“兄弟,你这手段,我今天是真开了眼了。”
他冲着张清雷竖了个大拇指。
指甲盖里全是黑泥。
“这妖女我追了半个多月,被你治得服服帖帖。”
张清雷拍掉袖口上的灰。
“你以后去哪?”
无心耸耸肩,往手里哈了口白气。
“不知道。我这人不老不死,没个奔头。”
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
“走到哪算哪呗。说不定过两天,又去哪个桥头算命骗饭吃了。”
无心双手抱拳,冲张清雷拱了拱。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
张清雷点头。
没多留。
无心转过身,踩着冻土块,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北边走远了。
破烂的灰僧袍在风里晃荡,渐渐没了影子。
张清雷没在废土多待。
长白山这边的龙脉断了,短时间内没法修复。
这笔账得算在那些军阀头上。
他带着新收的丫鬟,踏上了返回南方茅山的路。
一路上。
岳绮罗老实得像个鹌鹑。
这百年老妖现在彻底没了脾气。
让她去买干粮,她就老老实实掏银元去买。
让她生火烧水,她就蹲在野地里灰头土脸地吹火折子。
越往南走,天气越湿热。
路边的植被从干枯的针叶林,变成了茂密的阔叶灌木。
岳绮罗那身厚实的红斗篷,早就捂出了一身汗。
病态白的脸上热出两团红晕。
包袱带子勒在肩膀上,勒出两道红印。
她咬着牙,恨不得把这包袱扔进沟里。
但脑门上的雷印微微一跳。
神经上立刻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剧痛。
她立马把这念头掐死。
只能乖乖跟在张清雷身后吃土。
过了几天。
两人走到了一处荒凉的山岭。
这里连条像样的土路都没有。
满山全是半人高的枯黄灌木。
秋风刮过。
枯树叶子互相摩擦,沙沙直响。
天上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
空气里透着股闷热的水汽,快要下雨了。
张清雷走在前面。
背着雷罚剑,脚步平稳。
岳绮罗背着沉甸甸的包裹,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
小红皮鞋上沾满了黄泥巴。
她累得直喘粗气,却不敢喊停。
张清雷突然停下脚步。
皮靴踩在半截枯树根上。
没回头。
他体内的纯阳雷气,突然跳动了一下。
血管一胀。
这感觉很细微。
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不是空气里的味道。
是脚底下。
地下的石头互相挤压,发出沉闷的喀啦声。
他靴底踩着的地面,传来一阵十分隐秘的震颤。
地脉在动。
这不是普通的地龙翻身。
地气走势非常诡异。
像是有什么活物在土层底下快速穿梭,搅乱了这片山岭的风水格局。
这荒山野岭的,地气怎么会这么乱?
张清雷眯起眼。
视线扫向周围乱糟糟的灌木丛。
“主人,怎么不走了?”
岳绮罗在后面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问。
话音刚落。
“救命啊!哪个生儿子没屁眼的王八蛋挖的坑!”
一阵凄厉的叫骂声,混着求救声。
毫无征兆地从前方不远处的灌木丛地洞里传了出来。
声音是个女人。
尖锐刺耳。
带着被泥土呛到的剧烈咳嗽声。
在死寂的荒山里,这声音直冲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