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门洪亮的声音,在茅山主峰上空炸开。
“我茅山一派,今日正式册封张清雷为本门下一代‘道尊’,总领三山符箓大印!”
字字带着浑厚的真气。
震得广场四周插着的黄幡哗啦啦乱响。
连风都停了半拍。
整个大广场死寂了一瞬。
接着就像冷水泼进了滚烫的油锅。
轰的一下,全乱了。
道尊。
这不是个虚名头。
这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掌门,还得压着龙虎山和阁皂山,执掌天下道门的牛耳。
张清雷才多大?
穿件洗得褪色的灰长布衫,脚上的黑皮靴还沾着来时的泥点子。
满打满算,入门也就几天。
按这道门里论资排辈的老规矩,广场上随便抓个扫落叶的杂役,资历都比他厚。
龙虎山那边的看台上。
一个穿着紫袍的老道士猛地站了起来。
他气得浑身发抖,山羊胡子直撅。
自家少天师刚被人一拳干碎了金光咒,像条死狗一样抬下去。
茅山这头转脸就把这打人的凶手封为道尊。
这是踩着他们龙虎山的脸皮往上爬。
老道士伸出手指着擂台,张开嘴就要骂街。
嗓子眼里的脏话还没倒出来。
他余光扫到了张清雷那双垂在裤缝边的手。
指节上还冒着一丝紫黑色的残余雷气。
滋啦响了一声。
老道士舌头打了个结。
牙齿一磕,不小心咬破了舌尖。
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他把脏话连同血水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腿一软,一声不吭地坐回了太师椅。
这怪物连天雷都能当饭吃,跟他讲规矩,嫌自己骨头比青石板硬吗。
阁皂山的人更干脆。
几个长老低着头,装作没听见。
手脚麻利地把桌上的符箓塞进褡裢里,生怕沾上这摊浑水。
茅山自己的备战区里。
几个平时最爱挑刺的白胡子长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个胖长老手里抓着拂尘,手心全是滑腻的冷汗。
拂尘柄一滑,掉在砖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没敢弯腰去捡。
这帮老头子讲究十年挑水、十年画符熬资历。
为了个内门弟子的名额,平时能在祖师爷牌位前吵得掀桌子。
今天全哑巴了。
他们转过头,看着那座被踩出两道巨大裂纹的青石擂台。
看着地上烧成琉璃状的黑坑。
谁站出来反对?
去跟那个一拳轰穿万法不破金光咒的活阎王讲理?
没一个人敢放半个屁。
拳头大,就是最大的规矩。
看台边缘。
掌门拢了拢灰布道袍的宽大袖口。
踩着白玉台阶,一步步往下走。
布鞋底摩擦石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走得不快,但每走一步,广场上的人群就自动往后缩一尺。
硬生生让出了一条三米多宽的道。
几千人聚在一起,连咳嗽声都听不见。
掌门走到擂台边。
绕过一堆碎裂的石块,站定在张清雷面前。
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
掌门伸手,探进怀里。
摸出一个物件。
一块紫玉令牌。
玉质发暗,表面刻着繁杂的云雷纹路。
边缘磨得有些圆滑,透着包浆的光泽。
“拿着。”
掌门递过去。
声音有点哑。面对这个一身凶悍气血的年轻后生,他这当掌门的也觉得胸口发闷。
张清雷没客气。
伸手接了过来。
紫玉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压手。
带着一股子常年供奉在香案上的陈年檀香味。
他五指收拢,把牌子攥进手心。
掌门往前凑了半步。
压低了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这牌子,是历代道尊的命根子。”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但你光有拳头,在总坛还镇不住底蕴。既然接了这位置,得拿件配得上的家伙什。”
张清雷抬起眼皮看着他。
没搭话。
掌门伸出手指,指了指主峰大殿的背后。
“去后山。”
“那有处禁地,茅山秘境。”
掌门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里面放着件茅山至宝。只有历代道尊才有资格碰。”
他拍了拍张清雷的胳膊,感觉到那紧绷的肌肉像生铁一样硬。
“拿上令牌,进去把它取出来。”
“这道尊的位置,你才算真正在三山面前坐稳当了。”
张清雷点点头。
把紫玉令牌顺手揣进长衫的里怀。
贴着胸口,冰凉的触感让人脑子清醒。
他转过身,迈步走下擂台。
石坚迎面大步冲了过来。
这老头子那张方正的国字脸,现在涨得通红。
连脖子根都红透了,像刚灌了十斤老白干。
“清雷!”
石坚张了张嘴,舌头有点打结。
他伸出两只青筋暴起的大手,想去拍张清雷的肩膀。
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没舍得用力拍。
最后只是轻轻落下去,拍掉张清雷袖口上沾着的一点石灰粉。
石坚咧着嘴,笑得眼角挤出一大堆褶子。
牙花子全露在外面。
他这辈子没这么风光过。
雷法一脉出了个道尊,以后走在茅山总坛,他横着走都没人敢拦。
九叔站在石坚后头。
也是满面红光。
他手里攥着金钱剑的红绳,激动得不知道该把手往哪放。
平时死要面子的九叔,这会儿看着张清雷,眼里全是服气。
“去吧。”石坚搓了搓手心。
他知道掌门刚才交代了事。
“办正事要紧。师傅在这给你盯着,看谁敢多嘴。”
张清雷应了一声。
绕过闹哄哄的广场人群。
顺着主峰大殿旁边的一条青石板小路,往后山走去。
前头的喧闹声越来越小。
被山风一吹,散了。
两边的常青松树越来越密,树冠遮住了太阳。
光线暗了下来。
路越走越窄,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烂松针。
皮靴踩上去,软绵绵的,带出几分土腥气。
山风穿过树缝,吹在脸上有些发凉。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
小路到了尽头。
一堵光秃秃的绝壁挡在前面。
山壁正中间,嵌着一扇巨大的青铜门。
门太高了,得仰着脖子才能看到顶。
青铜表面长满了暗绿色的铜锈和厚厚的青苔。
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的压抑感。
这地方平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地上积的落叶有一尺深。
青铜门的正中央。
刻着个巴掌大的凹槽。
形状和大小,正好跟那块紫玉令牌一模一样。
张清雷走上前。
靴底踩断了一截埋在松针底下的枯树枝。
啪嗒一声脆响。
在死寂的后山传出去老远。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沾着体温的令牌。
走到门前。
对准那个满是灰尘的凹槽。
手腕一发力。
直接按了进去。
“咔。”
玉牌严丝合缝地卡死在槽里。
安静了两秒钟。
紧接着。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机括声,从厚重的山体深处响了起来。
声音像是有头巨兽在山肚子里打滚。
地皮跟着剧烈震颤。
张清雷脚下的松针被震得往上颠。
青铜门上的青苔扑簌簌地往下掉,砸在皮靴鞋面上。
那扇不知道封了多少年的巨大青铜门。
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缓缓向两边滑开。
门缝刚裂开一道尺宽的口子。
一股古老、狂暴的气息。
混着发霉的泥土味。
迎面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