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雷一步跨出防御大阵的保护圈。
脚底离开金光的瞬间,温度陡降。
冷风卷着发酵了十几年的烂肉味,混着山沟里的水腥气,直往鼻窟窿里灌。
他一个人。
直挺挺地站在这几百只面目狰狞的妖邪大军最正前方。
身后是摇摇欲坠的义庄木门。
没有掏法器,也没捏符纸。
就穿了件被雨水打湿的旧灰布长衫。
这副两手空空的打扮,在饿急了的妖邪眼里,就是送上门的活血食。
对面黑漆漆的树林里安静了半秒。
紧接着。
“嗷——”
一只舌头拖到胸口的吊死鬼发出刺耳的怪啸。
这动静像拿锈铁片狠狠刮过瓷碗底,听得人后槽牙发酸。
这声怪啸就是开饭的信号。
树林里密密麻麻的眼睛全亮了。
绿的,暗红的,发黄的。
铺天盖地。
黑压压的影子从树杈上、烂泥坑里冲出来。
跳尸十指大张,露出半尺长发黑的硬指甲。
成了精的黄皮子和狐妖呲着滴着粘液的獠牙。
它们挤在一起,像一堵散发着恶臭的移动肉墙,朝张清雷扑过来。
烂泥被无数双爪子踩得四下飞溅。
几只大体型的僵尸甚至把挡路的游魂直接踩碎在脚底下。
腥风扑面。
距离张清雷只剩下不到十步。
大阵里头。
九叔死死按着阵眼的石柱。
他手背上的血管快要崩裂了,急得嗓子直接破音。
“清雷!退半步!踩着坎位……”
他话没喊完,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张清雷没退。
半寸都没退。
他稳稳踩在庄门外二十步的那个外阵眼上。
烂泥水没过了他的皮靴底,冰凉刺骨。
他吸了一口带血腥味的冷气。
肺管子瞬间被体内的热血点燃。
骨缝深处,紫雷淬体后的纯阳雷气开始疯狂暴动。
张清雷双臂猛地抬起。
两手五指张开,直指黑压压的夜空。
浑身的紫蓝雷光,顺着两根胳膊冲天而起。
光柱像两把烧红的利剑,硬生生捅破了压在头顶的厚重阴气。
天和地,在这一刻接上了。
他体内的气血跟天上的气机产生了要命的共鸣。
云层里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万雷齐发!”
张清雷喉咙里挤出一声暴喝。
声音不大。
却盖过了几百只邪祟的嘶吼,清晰地砸在每个人耳朵里。
天上那层化不开的乌云,突然炸了。
没有任何酝酿的过程。
几百道水桶粗的紫蓝色天雷,直接从云窟窿里砸了下来。
“轰隆!”
连成一片的雷鸣,把地面震得上下起伏。
义庄房顶上的破瓦片稀里哗啦往下掉,砸在院子里粉碎。
雷柱全砸在张清雷周围。
精准地跟他外放的雷罡连接在一起。
形成了一个直径十几米的雷电风暴。
张清雷站在阵眼最中心。
双脚钉死在发烫的泥地里。
紫黑色的电弧在他脸上、胳膊上疯狂游走。
他现在根本不像个肉体凡胎的道士。
俨然是一尊掌控生杀的修真天神。
那头冲在最前面的野猪妖,连刹车的机会都没有。
几千斤重的庞大身躯直接撞进了雷网。
“呲啦。”
没有骨肉撕裂的动静。
野猪妖在接触到雷光的一瞬,直接被高温气化。
连根猪毛都没留下。
变成了一滩焦黑的印子,死死烙在泥地里。
后面跟着的僵尸和厉鬼,这时候察觉到不对劲想跑。
晚了。
狂暴的雷网根本不是被动防御的罩子。
它在往外卷。
这是一个巨大无比的雷霆绞肉机。
电弧像带着倒刺的长鞭,抽打在每一只靠近的邪祟身上。
铁甲跳尸碰到电光。
引以为傲的铜皮铁骨连同身上的烂寿衣,瞬间化作飞灰。
骨头架子在雷火里烧得劈啪作响。
转眼就被碾成了白色的骨粉。
那些在半空中盘旋的百年老鬼更惨。
它们连实体都没有,遇上至刚至阳的天雷。
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魂体就像掉进滚油锅里的雪花,当场融化。
被高温瞬间抹去了在这个世上的所有痕迹。
惨叫声混在雷鸣里。
很快就听不见了。
周围只剩下烤焦死肉的恶臭味,和雷电劈开空气的刺鼻臭氧味,浓烈得让人睁不开眼。
短短半柱香的时间。
雷光没有一秒钟的停歇。
张清雷站在阵眼里,双手高举。
脸色冷得像冰,嘴唇抿成一条缝。
汗水刚渗出额头,就被周围的高温烤干,留下一层白色的盐碱。
冲上来的妖邪大军,像被割倒的野草。
成片成片地倒下。
然后变成粉末。
几百只不可一世的怪物联军。
就这么被屠戮殆尽。
泥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黑灰。
风一吹,洋洋洒洒地往树林里飘。
连个渣都没剩下。
天上劈下来的雷柱终于停了。
乌云被刚才那阵狂轰滥炸撕得粉碎。
露出后面灰蒙蒙的天际。
雷光从张清雷身上慢慢褪去。
他放下发酸的双臂。
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吐出一口带着焦味的白气。
皮靴底下的泥土,早就被烤成了坚硬的琉璃块,踩上去嘎吱作响。
天亮了。
黎明的曙光越过远处的山头。
重新照亮了义庄外这片满是焦土的空地。
大阵里面。
九叔瘫坐在地。
他早就松开了按在石柱上的手,阵法的金光早就撤了。
他大张着嘴,忘了合上。
眼角的皱纹都在不自觉地哆嗦。
看着门外那一地黑灰。
再看看站在焦土中间的张清雷。
九叔觉得大半辈子的道法全练到了狗身上。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干得发疼,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石坚站在九叔旁边。
他那两条光着的胳膊上,还暴着青筋。
本来撕了袖子准备出去大开杀戒的。
现在只能尴尬地垂在两边。
石坚呆呆地看着徒弟的背影。
张了张嘴。
“这……这就全杀光了?”
他声音有点飘,带了点气音。
这小子连个热身的机会都没给他留。
偏房门后。
秋生和文才趴在门槛上,两人死死抱在一起。
文才裤裆湿了一大片。
他指着外头,手指头直抖。
“师……师兄……大师兄他真不是人吧……”
就在义庄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的时候。
天上突然有了动静。
不是雷声。
是一道金光。
从东方刚亮起的天际边,飘飘忽忽地飞了过来。
光点越来越近。
是一只用黄纸叠成的纸鹤。
纸鹤折得很粗糙,翅膀边缘还有些毛边。
但通体散发着一层纯正的金色灵光。
它在半空中扇动着纸翅膀。
发出纸张摩擦的细微脆响。
越过张清雷的头顶。
直奔义庄院子而来。
石坚猛地回过神。
他一把推开挡路的九叔,大步跨下台阶。
伸出干瘦的右手。
纸鹤在半空中盘旋了半圈。
精准地落在了石坚的掌心里。
翅膀收拢,不动了。
金光在纸面上缓缓流转。
石坚死死盯着手里的纸鹤。
脸色瞬间变了。
这东西他太熟了。
那是茅山最高级别的掌门传音符。
没有天大的事,总坛绝不会动用这种耗费本源的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