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雷收起拳势。
吐出一口浊气。
跟着拎着酒坛的石坚,走出道场大门。
早上的雾气还没散干净。
空气里全是野草挂着露水的土腥味。
两人顺着镇子外头的黄土路,一步步往义庄走。
义庄在镇子最偏的破树林边上。
外头两扇黑漆木门早就斑驳了,木头渣子往下掉。
门开着半扇。
院子里,九叔正拿着把秃了毛的大竹扫帚。
在泥地上划拉着昨夜掉的落叶。
“沙、沙。”
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单调发干。
九叔一抬头,动作僵住了。
扫帚悬在半空。
他看着门外走进来的两个人。
石坚走在前面,张清雷跟在后头。
九叔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第一反应就是,这疯子来砸场子了。
昨晚义庄这边也听见了道场方向的雷声。
九叔以为石坚终于按捺不住,要带着那个怪物徒弟来清算旧账。
他双手猛地死死握紧了扫帚把。
粗糙的竹竿硌着掌心。
指骨因为用力过猛,泛出一层青白色。
九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你来干什么?”九叔声音发紧。
喉结滚了一下。
他没去摸腰里的金钱剑。
面对这对师徒,拿什么法器都是白搭。
正堂半掩的门缝后头。
传来一声倒吸冷气的动静。
秋生和文才正挤在门槛边上,透过门缝往外偷看。
文才吓得腿直哆嗦。
身子一歪,脑门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哎哟。”文才捂着头,带带连连地往秋生背后躲。
“闭嘴!”秋生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他自己也心虚,额头抵着木门。
“完了完了,大师伯带那个活阎王来灭口了,赶紧从后窗户跑吧……”
石坚停在院子中间。
他没理会躲在门后的两个窝囊废。
把手里拎着的两坛子酒,往院子当中的石桌上重重一放。
“咚。”
酒坛底撞击石面。
震得桌上几片落叶飞了起来。
九叔眼皮跳了两下。
往后撤了半步,身子微微下沉,摆出个防备的架势。
但石坚没动手。
他伸手拍开泥封。
一股浓烈的陈年高粱酒味,瞬间飘满整个院子。
冲淡了那股常年不散的香灰味。
石坚从旁边拿过两个倒扣的粗瓷茶碗。
碗口还有个豁牙。
他提起酒坛,倒满两碗。
酒水浑浊,泛着微黄的沫子。
“林凤娇。”石坚开口。
声音很沉。
没有以前那种习惯性用鼻孔看人的嚣张,也没带刺儿。
九叔愣了一下。
抓着扫帚的手松开了一点力道。
他看着石坚,觉得眼前这人今天不对劲。
石坚看着九叔那张满是防备的脸。
叹了口气。
“我今天来,不打架。”
他端起其中一个破碗。
走到九叔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这几十年,我活得像个笑话。”
九叔瞪大了眼。
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石坚这头倔驴,居然会说出这种话。
“我嫉妒你。嫉妒师傅向着你,嫉妒同门捧着你。”
石坚看着碗里的酒水倒影。
“我把茅山这点脸面和权势,看得比天还大。连自己的道心都给堵死了。”
他抬起头,直视九叔。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半点阴霾和算计。
“我错了。错得离谱。”
石坚把手里的酒碗往前一递。
“以前的烂账,是我心眼小。今天这碗酒,我敬你。”
九叔像个木头桩子一样钉在原地。
手里的竹扫帚“啪嗒”一声掉在泥地上。
他看着石坚的眼睛。
修道的人对气机最敏感。
他能感觉到,石坚身上那股咄咄逼人的煞气,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渊渟岳峙的厚重。
像是一座大山,深不可测。
道尊。
这老家伙,居然破了心障,摸到了这层境界。
九叔只觉得鼻子发酸。
眼眶瞬间就红了。
几十年的同门师兄弟,斗了半辈子,防了半辈子。
他别过头。
抬起手背,在眼睛上用力胡乱蹭了两下。
“风大,迷眼了。”
九叔嗓音嘶哑,带了点鼻音。
他转回身,一把接过石坚手里的破碗。
手有点抖,酒水洒了几滴在黄布道袍上。
“你个老东西……大清早跑来发什么神经。”
九叔端起碗。
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个底朝天。
喝得太急,呛进了气管。
“咳咳咳!”
他弯着腰剧烈咳嗽,脸憋得通红。
石坚也端起另一碗,一饮而尽。
他放下碗,看着九叔咳得直不起腰。
嘴角裂开,畅快地大笑出声。
这是几十年来,两人第一次在这个破院子里,没有拔出法器。
张清雷站在石桌边。
看着这两个老头。
他没插话。
把那坛剩下的酒推到了两人手边。
“出来吧!”九叔咳完了,冲着正堂吼了一嗓子。
“躲在门背后孵小鸡啊!去厨房拿两盘花生米出来!”
门缝里一阵推搡。
秋生和文才跌跌撞撞地滚了出来。
文才脚底下一滑,在门槛上绊了个狗吃屎。
“来、来了师傅。”
两人缩着脖子溜进厨房。
没一会儿,端着两碟炒花生和一盘咸菜干跑出来。
放在石桌上,赶紧退到九叔身后站定。
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石坚和张清雷。
四人围着石桌坐下。
秋生文才没资格坐,只能站着。
九叔抹了把嘴角的酒渍。
目光落在了张清雷身上。
他看着张清雷左肩上那块烧破的衣服。
还有里头结出的暗红血痂。
“你这伤……”九叔皱了皱眉。
“昨晚练功,不小心崩的。”张清雷随口扯了一句。
九叔没多问。
他叹了口气,眼神里透着股真切的欣慰。
“好小子。我昨天还在墙头上酸你师傅。”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眼红。
“但今天看开了。不管你拜在谁门下,终归是我茅山的根。”
九叔伸手,在张清雷结实的右胳膊上拍了两下。
“以后在外面,谁要是敢拿辈分压你。”
九叔瞪起眼睛。
“我林凤娇第一个不答应。我的金钱剑虽然没你雷法利索,但也认得出真假。”
石坚在旁边捏着几粒花生米。
听见这话,冷哼了一声。
“我徒弟还轮得到你来出头?他一巴掌能把那些老骨头扇进墙里抠都抠不出来。”
九叔一拍桌子。
“你个老乌龟又来劲是吧?我这是护犊子!”
“护你自己的犊子去!”石坚指了指九叔身后的秋生文才。
“看看你教出来的这俩废柴。”
秋生和文才吓得一哆嗦,脑袋埋得更低了。
九叔老脸一红。
但这次没生气,反倒跟着笑骂了两句。
气氛彻底融洽了。
几十年的心结解开,茅山最强的双雄终于站到了一条线上。
几人喝着酒,开始聊起道门的残卷。
聊到兴起,九叔甚至拿筷子沾着酒水在石桌上画起了阵图。
张清雷偶尔搭两句话。
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
落在石桌上,泛着暖烘烘的热气。
树上的麻雀叫了两声,跳到另一根枝桠上。
张清雷端起破碗,刚送到嘴边。
突然。
“咔嚓。”
刺耳的一声脆响。
石桌正中央。
九叔那个刚放下不久的瓷碗,毫无征兆地从中间裂开。
不是磕碰碎的。
是从底座直接炸裂。
碎瓷片溅在桌面上。剩下的半口酒水顺着石板的缝隙往下流。
九叔的笑声戛然而止。
石坚捏在手里的半粒花生米掉在桌上。
张清雷猛地放下酒碗。
抬起头。
天变了。
刚才还明晃晃的大太阳。
一眨眼的功夫。
像是一盆浓墨直接泼在了头顶的天空上。
黑色的乌云翻滚着,瞬间把阳光吞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骤然暗了下来。
像是一下子从早晨掉进了半夜。
温度直线下降。
地上的落叶上,瞬间凝出了一层惨白的寒霜。
没有风。
但周围的树林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阴气。
带着腥臭腐烂的泥土味。
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像是一堵无形的铁墙。
朝着这座破旧的义庄,死死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