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侯爷请您去书房。”
来传话的是顾偃开身边的长随,说完就低着头站在门口,眼皮都不敢抬。
翠儿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夫人……”她的声音都在抖,“侯爷他、他不会是要……”
秦悦薇弯腰捡起帕子,塞回翠儿手里,语气平静:“怕什么?我又没做亏心事。”
她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理了理衣领,跟着长随出了门。
翠儿在后面急得直跺脚,最后还是咬牙跟了上去。
书房的门半开着。
顾偃开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封信,面色铁青。旁边站着张太医,六十来岁,花白胡子,一脸正气凛然的模样,看见秦悦薇进来,下巴微微抬了抬,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我看你怎么办。
秦悦薇心里冷笑。
前世这张太医就是四太太的人,替四太太开了五年的“温补”方子,明面上是治病,暗地里是在慢慢掏空顾廷煜的身子。
她当年也是靠这张太医做掩护,在药里动了手脚。
一丘之貉。
“侯爷。”秦悦薇福了福身。
“张太医说,你私自换了廷煜的药方。”顾偃开把那封信往桌上一拍,“还说你找的那个徐郎中,根本没有行医资格。”
秦悦薇看了张太医一眼。
老头捋着胡子,一副“我也是为了大公子好”的表情。
“张太医,”秦悦薇开口,“您说徐郎中没资格,您查过了?”
张太医愣了一下:“这、这还用查?汴京城里的郎中,老夫哪个不认识?姓徐的,听都没听过……”
“没查过就下结论?”秦悦薇打断他,“张太医在太医院待了二十年,就是这么给人看病的?”
张太医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侯夫人,老夫是为了大公子的安危着想!您刚嫁进来,不了解情况,万一被人骗了……”
“被人骗了?”秦悦薇笑了一下,“张太医,您开的方子,大公子吃了五年。五年不见好,您说是先天不足。那我想问问……先天不足的病,能吃好吗?”
张太医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吃不好。”秦悦薇替他回答了,“所以大公子这辈子就活该这么病着?就活该一天比一天虚弱?就活该等着……”
她停了一下,没把那个字说出来。
但顾偃开的脸色已经变了。
“侯爷,”秦悦薇转向他,“我不懂医术,但我知道一个道理,一个人吃了五年的药越吃越差,不是药不行,就是人不地道。”
张太医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青紫色。
“侯夫人!您这是血口喷人!老夫行医三十年,从来……”
“从来什么?”秦悦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从来没人查过您开的方子,是吗?”
张太医的声音卡在了嗓子里。
顾偃开坐在书案后面,一言不发,目光在秦悦薇和张太医之间来回转。
秦悦薇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该信谁?
信这个给他儿子看了五年病的太医,还是信这个刚进门不到一个月的继室?
“侯爷,”秦悦薇的语气缓了下来,“我不求您现在就信我。我只求您一件事,把徐郎中的方子和张太医的方子,都拿去太医院,找第三个人评评。谁对谁错,让太医署的人说了算。”
顾偃开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张太医的脸色变了。
“侯爷,这、这不妥吧?太医院的人都是老夫的同僚,让他们评老夫的方子……”
“您怕了?”秦悦薇看着他。
“老夫怕什么?”
“怕被人看出来。”
张太医猛地站起来:“侯夫人,您欺人太甚!”
“我欺人太甚?”秦悦薇也站了起来,比他矮半个头,但气势一点不输,“您在廷煜的药里开附子,一开就是五年。附子是大热的药,体虚的人吃久了会伤阴耗气。您一个太医署的大人,连这个都不知道?”
张太医的嘴唇在发抖。
“还是说……您知道,但您故意开的?”
这句话一出来,书房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
张太医的脸从青紫变成了灰白。
“侯爷!”他转向顾偃开,“老夫对侯府忠心耿耿,这些年尽心尽力为大公子治病,您可不能听信一个妇人之言!”
“张太医。”顾偃开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书房里瞬间安静了。
“方子的事,我会查。”顾偃开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张太医面前,“在查清楚之前,廷煜的药,先停一停。”
张太医的腿软了一下。
“侯爷……”
“你先回去。”
张太医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灰溜溜地走了。
书房里只剩两个人。
顾偃开转过身,看着秦悦薇。
秦悦薇站在那里,不卑不亢,迎着他的目光。
“你胆子很大。”顾偃开说。
“不是我胆子大,”秦悦薇说,“是有人太过分了。”
“你怎么知道附子的药性?”
“徐郎中说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张太医的?”
秦悦薇沉默了一秒。
她不能说:“上一世就知道了”。
“从我看到廷煜脸色那天。”她说,“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五年了,越治越差,这不正常。”
顾偃开没有说话,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拿起那封信,看了一会儿,忽然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
秦悦薇看着那团纸,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侯爷,我还有一件事。”
“说。”
“徐郎中说了,廷煜的身体要调理,光靠吃药不行。食疗也要跟上。我已经让厨房按方子做了,但这些开支,公中不认。”
顾偃开抬起头:“为什么?”
“四太太管着公中的账。她说食疗是‘不必要的开支’,不肯出银子。”
顾偃开的眉头拧了起来。
“四房那边的事,我会处理。”他说,“廷煜的食疗,从我的俸禄里出。”
秦悦薇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顾偃开会这么说。
前世,这个男人从来不管这些事。公中的账是四太太管,侯府的开支是四太太说了算。
他只知道打仗,只知道朝堂,后宅的事一概不管。
“侯爷,”她说,“您变了。”
顾偃开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还有一件事。”秦悦薇又说。
“你说。”
“我想开个绣坊。”
顾偃开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刚才说廷煜的事,现在又跟我说绣坊?”
“两件事不冲突。”秦悦薇说,“绣坊挣了银子,廷煜的食疗就不用从您的俸禄里出了。公中不出,我自己出。”
顾偃开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就这么想挣钱?”
“我不想挣钱。”秦悦薇看着他的眼睛,“我想让廷煜吃得上该吃的药、喝得上该喝的汤。公中不给,我就自己挣。”
顾偃开沉默了很久。
“随你。”他说。
又是这两个字。
秦悦薇福了福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顾偃开的声音:“秦氏。”
她停下来。
“张太医的事,我会查清楚。”顾偃开说,“要是查出来他真的动了手脚……”
他没说下去。
秦悦薇替他接了:“要是查出来,侯爷打算怎么办?”
顾偃开没有回答。
秦悦薇站在门口,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侯爷,”她说,“廷煜是您的长子。有人要害他,您不该问我怎么办。”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翠儿在门外等得快要急死了,看见她出来,赶紧迎上来:“夫人!侯爷没把您怎么样吧?”
“他能把我怎么样?”秦悦薇往正院走,“他又不能吃了我。”
“那张太医……”
“张太医的事,侯爷会查。”
翠儿松了一口气,但马上又提了起来:“夫人,您刚才在书房里跟张太医对质,奴婢在外面听得腿都软了。您就不怕张太医倒打一耙?”
“他敢。”秦悦薇推开正院的门,“他要是真敢,我就把他那五年开的方子一张一张翻出来,拿到太医院去,让所有人看看,他到底是怎么‘治病’的。”
翠儿倒吸了一口凉气。
“夫人,您怎么知道张太医的方子有问题?”
秦悦薇没回答。
她不能说,因为上一世,她就是靠张太医的方子做掩护,在顾廷煜的药里动手脚的。
她知道那方子有问题,因为她用过。
“翠儿。”
“奴婢在。”
“去请徐郎中,让他明天再来一趟。廷煜的药不能停。”
“是。”
秦悦薇坐在窗前,拿起绣绷,一针一针地绣那株兰草。
张太医被赶走了,但这只是开始。
四太太被禁足了,但她背后还有人。
那个人藏的深,前世她花了十年才查出来。
这一世,她要提前把那个人揪出来。
“夫人。”翠儿又跑了回来,气喘吁吁的。
“怎么了?”
“门房说,有个姓林的娘子,在门口等着,说是有急事要见您。”
姓林。
林娘子?
秦悦薇放下绣绷,站起来。
“让她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