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早了,我站起来:“饿了吧,我去做点吃的。”
“你?”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确定?”
“番茄鸡蛋面。我会做。”
“那行,你做。我不插手。”
我进了厨房,从冰箱里翻出番茄和鸡蛋。烧水、下面、炒蛋、倒番茄、加盐,一步一步来,和平时一样。
面端上桌的时候,番茄汤的颜色浸在面条里,鸡蛋的香味散在空气中。她拿起筷子,挑起面条,低头吹了一下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抬头看了我一眼:“比我想象的好吃。”
“那你想象的是什么味道?”
“没糊锅已经很好了。”
她低头继续吃,我也拿起筷子开吃。
安静了一会儿,她问:“你以前那个女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夹面的筷子停了一下。“就……普通人。”
“那你们,怎么分的?”
我没有立刻回答。筷子在碗沿上轻轻划动,脑子里闪过前世的种种。
“她出轨我上司。两人联手做局陷害我多次,还转走给我父亲救命的手术费给她弟买房。我没钱之后,她就发了他们的出轨照气得我吐血病危,然后甩了我。”
我说完继续低头吃面,语气平静。空气安静下来了。她端面的手悬在碗上方,停住了。然后慢慢放下筷子,开口:“你之前出来喝东西的时候,跟我说的是‘舔狗,分了’。”
“现在你问第二次了,我就说具体点。”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她现在人呢?”
“不知道。没联系了。”
她没再追问。吃完之后我把碗筷收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冲洗干净,放回沥水架。
回到客厅的时候她已经把水果盘端到茶几中间了,还是那盘蓝莓和草莓。她吃了一颗草莓,然后靠在沙发上看着我。
我感觉混身不自在,心里盘算着找找话题。“你下午注册的时候,觉得那个交易软件好用吗?”
“还行。就是流程有点多。”
“新手机专门做这个,安全。”
“嗯,我认为你说的有道理,所以听你的买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到两点还有好几个小时,我们要不要看个片?”
“投屏看?”
“也行。”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你想看什么?”
“你挑。别太闷就行。”
我找了一部《罗马假日》投到电视上。黑白画面亮起来的时候,客厅的光暗了一截。赫本骑着那辆小摩托在罗马街头穿梭,她跟着笑起来:“这个车我也会骑。”
然后赫本剪了短发,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你觉得她这个发型好看吗?”
“好看。不过她剃光头也好看。”
“你这人说话真没劲。”
“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什么样都好看。”
“那你还问我?”
她笑了一下,没再接话。赫本在西班牙广场吃冰淇淋那一段,她嘴角一直挂着一点弧度,像是看到什么熟悉的东西。
片子放完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还有多久?”
“三小时左右。”
“再来一部?换个风格的。”
我找了《太平轮》。开头是战争场面,军舰沉没时她的表情变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沙发垫的边缘。后半段章子怡在码头等人那场戏,她没说话,只是挤到我身边来了,说是要借我的肩膀一下。
我瞄了一眼已经趁机抱紧我胳膊的她,电视机一闪一闪的明暗光打在她的脸上,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很快用手背擦掉了。
我用另一只手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按了一下眼角:“谢谢。”然后把我抱得更紧,都快到我怀里来了。我有点四肢疆硬,想要挣脱出来,又不敢乱动。心里想着之前她给了我一个拥抱,现在就当是安慰回去好了。
她还是时不时的喂我吃水果,说是照顾我这个病号,免得一会带她投资时状态不佳。片子终于又放完了,《假如爱有天意》的旋律还一直莹绕在耳边。
她坐直起来伸了一下懒腰,还擦了一下眼泪:“还有多久啊?”
“只有半个多小时了。”
“太好啦,终于快了。”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台备用手机,屏幕还停在买入界面。“你准备了多少?我跟着你买好了。”
“我有计划好的数量,你量力而行,按自己能承受的额度来吧。”
“那我就投50吧,现在我也准备好了。”
一点五十多分,她坐直身子,拿起手机解锁。“还有十分钟?”
我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了,软件打开准备着,随时准备买入。”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价格到了我会提示你。”
她点了点头,拇指已经悬在买入键上方。
果盘在等待中吃空了,大部分她都喂给我吃了,说是Vc高,下火。
“到了,现在买,别慌,买完确认一下。”我提醒到。她的拇指落下去,几乎同时,我也完成了自己的买入操作。
系统弹了一行字:【比特币投资款200万元,已划转成功。】
她盯着屏幕上的持仓数字看了几秒:“这就买完了?”
“买完了。”
她呼出一口气:“就这么一两秒,紧张S了。那我们接下来就一直持仓?”
“捂在手里,等着吧,至少两年半到三年再出手。”
她低头把那行助记词抄在纸上,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
我也把自己的抄好,连同持币手机一起收进抽屉里。
刚把抽屉关上,我额角就开始冒虚汗,胃里一阵翻涌,手指也慢慢变凉了。
她本来已经站了起来,看到我的脸色又蹲了下来:“你怎么了?”“没事。低血糖。”“你刚才还好好的……”她伸手碰了一下我的手背,“你手怎么这么凉?”我撑着沙发扶手想站起来,但身体晃了一下,又摔回沙发。
她伸手扶住我的胳膊。
“别硬撑了。起来,去床上躺着。”
她扶着我往卧室走,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到床边,她让我坐下,然后蹲下来帮我把拖鞋脱了放在旁边。
“躺下。”
我躺下去,后脑勺陷进枕头里。
她去卫生间端了一盆热水出来,把毛巾浸湿拧干,折了两折,然后俯下身来擦我的额头和脸,还有脖子。接着换了另一面擦了擦我的手。
她把毛巾放回盆里:“好好睡。我就在外面。”她端着盘,关了灯走出去,门留了一条缝。
我闭上眼睛,眩晕感让我的意识逐渐往下沉。我身处会议室里,有人把辞退书推到我面前。出租屋里林楠说:“我弟买房还差一点。”医院走廊尽头,医生对我说:“手术时机已经错过,请节哀。”绝症晚期的妈妈在电话里说:“知行,妈帮不了你了。”然后是信息里的照片和字。血涌上来,倒下去。瓷砖的凉意从后脑勺传来。
黑暗无光的虚无中,一只温暖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睁开了眼睛。
视线里,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落在被子上,落在她的头发上。她趴在床边,脸侧着枕在自己的手臂上,面对着我,还没醒。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落在她的发梢上,把散落的碎发染成淡淡的金色。
噩梦还在退潮,一幕一幕地往下沉。她的眉毛、睫毛、鼻梁的线条、嘴唇的边缘,轮廓清晰地笼在晨光里,映入我的眼帘。而我的意识还没清醒,脑海中一幕幕画面还在逐渐消退。
上辈子死的时候我身边没有人,而这辈子噩梦惊醒的时候,她正守在床边。
她醒了。先是睫毛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她眨了一下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目光落在我脸上。我没有说话,只是和她安静地对视着,精神有点恍惚。
然后她开口:“你醒了?”声音有点哑。
“刚醒。”
“你做噩梦了,一直在喊。”
“嗯。”
她抬起手,用手背贴了一下我的额头。停了两三秒,然后放下来。
“额头不烫。你昨天说低血糖,现在好点了吗?”
“好多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晨光涌了进来,落在她侧脸上,还有头发上,发丝边缘被光照成半透明的金色。
“那你缓一缓,醒醒神,我去做个早餐。你要是清醒了,就去洗个澡,你做噩梦出了一身的汗。”她转身走出了卧室。
我又躺了一会儿,直到意识完全清醒。然后坐起来,掀开被子下床。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茶几上摆着两碗白粥,一碟咸菜,两个煎蛋。我坐下说了声谢谢,端起碗开始喝粥。她也坐在对面低头喝粥。阳光落在她握着筷子的手指上。
我放下碗,抬起头看着她。
“苏晚,昨晚谢谢你。”
“不用谢。”
“以后不用过来了。太麻烦,有事情可以约在外面谈。”
她停下手里的筷子,抬头看着我。
“你刚醒的时候,表情不是这样的。”
“早上脑子不清醒。”
“现在清醒了?”
我沉默了两秒。“清醒了。”
她加快速度,几口吃完。站起身穿上外套,把帆布袋挎到肩上,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系好鞋带,动作跟昨晚一样快,但那个结比平时多绕了一圈。
然后她直起身说:“那我以后尽量和你约在外面,好好休息,有事打给我。”
她开门走出去,咔嗒一声,门合上了。
我坐沙发上,继续把那碗粥喝完。然后站起来,把碗和碟子收进厨房冲洗干净,放回沥水架上,又把她喝过的杯了也冲洗干净,水珠沿着杯壁滑下来,在灯光底下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杯底。
我看着那两颗水珠滑下去,心里那根弦才终于松了下来。
然后我走出厨房,走进卧室,床边还有趴过的痕迹。我把被子抖开重新叠好,枕头拍松放回床头中间。床单拉平,四角抻直。回到客厅,我把靠垫拿起来拍了两下重新摆正。再把茶几上的水果渣子,纸巾等全部收进垃圾袋里扎紧,然后放到了门外。
做完这一切,我回到沙发上坐下来。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茶几上、桌面上。这间屋子终于又完全属于我了。
我靠着沙发靠垫,把脚踩在拖鞋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一张熟悉而安静的网重新包裹住,从脚跟到后颈,一寸一寸地落回原本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