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十分,滩头上的枪声还没停。
雷振邦站在掩体门口,听着远处88炮和捷克式的轰鸣声,拿起另一部电话,摇通炮兵团预备阵地。
“吴连长。”
“到!”
“150炮,进阵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吴连长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抖:“师座,鬼子的重炮还在打,现在进阵地——”
“我知道。”雷振邦打断他,“鬼子的登陆艇又退了。大型登陆艇还在滩头外面,驱逐舰也在。再不打,他们就要把第二波坦克送上来了。”
“明白。”
“目标,滩头外大型登陆艇和掩护舰。三发急速射,打完就撤。一分钟都不能多待。鬼子的重炮校射很快,超过五分钟,你的炮位就会被覆盖。”
“炮兵团收到。”
雷振邦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怀表。七点十二分。
江面上,烟幕被江风吹散了一些,露出几艘大型登陆艇的轮廓。它们停在滩头外一千米处,艇艏大门敞开,正在卸载第二波坦克和步兵。更远处,两艘驱逐舰和一艘炮舰锚泊在八千米外,舰炮还在往滩头后方延伸射击。
吴连长在预备阵地上放下电话,站起来。
他扫了一眼自己的炮兵团。十二门150榴弹炮整整齐齐排列在掩体里,炮管指向棚顶,旁边木架上码着炮弹和发射药包。炮手们蹲在炮位旁边,戴着防毒面具,手里攥着拉火绳。
“全体注意!”
吴连长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闷得像从坛子里发出来的。
“炮位检查!瞄准具归零!弹药基数确认!”
各炮炮长报出检查结果。十二门炮,十二个炮组,全部就位。
“进阵地!”
掩体前方的伪装网被拉开,十二门炮被推上炮位。炮轮碾过泥地,发出沉闷的声响。炮手们把炮架固定好,沙袋压住大架,瞄准镜装上,方向机和高低机摇到预定角度。
测距兵报出距离:“大型登陆艇,一千两百米。驱逐舰,八千米。”
吴连长蹲在一号炮旁边,手里的望远镜贴着面具镜片往外看。镜片上全是水雾,他什么也看不清,干脆把望远镜放下,直接用肉眼判断。
大型登陆艇的轮廓在烟幕和晨光之间若隐若现,艇艏大门敞开着,坦克正在往外碾。
“一号炮,试射一发。”
一号炮炮长拉下发射绳。
八十七公斤的炮身猛地往后一坐,驻退复进机发出沉闷的液压声。炮口焰从制退器两侧喷出来,浓烟裹着沙土往后卷。炮位旁边的沙袋被冲击波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炮弹飞过一千两百米的距离,落在第一艘大型登陆艇前方五十米处。水柱冲天,弹片横扫过去,打在登陆艇的钢板上,叮叮当当响。
“偏左,修正方向向右零一,放!”
第二发直接命中。
四十三公斤的高爆弹砸在大型登陆艇的甲板上,穿透薄钢板,在艇身内部爆炸。火光从所有开口处喷出来,艇艏大门被炸飞,正在往外碾的坦克被爆炸掀翻在跳板上,车体滚进江水里。
艇身从中间裂开,龙骨断裂。前半截翘起来,后半截灌水下沉。艇上的野炮、弹药、士兵,全部被掀进江水里。
“命中!大型登陆艇开始下沉!”
吴连长没停。他转头朝后面吼了一声。
“全营注意!三发急速射!目标,滩头外所有大型登陆艇!放!”
十二门150榴弹炮同时开火。
炮声连成一片,沉闷而厚重,震得炮位周围的泥土簌簌往下掉。炮口焰在晨光中闪烁,浓烟从炮口制退器两侧涌出来,在阵地上空形成一片灰白色的烟幕。
第一轮齐射,十二发炮弹落在滩头外的大型登陆艇周围。
两艘登陆艇被直接命中。一艘从中间裂开,另一艘的艇艉被炸飞,舵机舱进水,艇身歪在浅水里动弹不得。
剩下的几艘登陆艇开始慌乱转向,艇艏大门来不及关上,坦克和步兵往水里掉。
第二轮齐射,吴连长把炮口转向更远处。
“延伸射击!目标,驱逐舰!放!”
十二发炮弹飞过八千米的距离。弹道在天空中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弧线,四十多秒后落在驱逐舰前方三百米处。
水柱冲天。驱逐舰舰桥上的日军观测兵被水雾糊了一脸,慌忙报告弹着点。
“近弹!修正——”
话没说完,第三轮齐射到了。
一发150毫米高爆弹直接命中驱逐舰的舰艉。炮弹穿透甲板,在轮机舱上方爆炸。
舰艉的传动轴被炸断,舵机受损,舰身猛地往右一偏。后主炮的护盾被弹片掀翻,炮组成员被气浪掀翻在甲板上。
驱逐舰开始冒黑烟,航速骤降。
“命中驱逐舰!舰艉起火!”
吴连长蹲在炮位上,从面具后面喘着粗气。他的后背全是汗,手套上沾着发射药包的黑灰。
“三发打完了?”
“打完了!”
“撤!全部撤!回预备阵地!”
十二门炮挂上骡马,炮手们推着炮轮往掩体方向跑。骡马被炮声震得有些躁,车夫拽着缰绳往前拖。
炮手们一边推炮一边回头看江面——那艘大型登陆艇已经彻底沉了,只剩下油渍和碎片漂在水面上。驱逐舰拖着黑烟往东退,舰艉的火光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从进阵地到撤出,前后不到四分钟。
三分钟后,日军150毫米加农炮的炮弹落在刚才的炮位上。
第一发落在了一号炮位旁边,炸出直径两米的弹坑。第二发落在三号炮位和四号炮位之间,把推炮时留下的车辙炸得无影无踪。
第三发、第四发接连落下,十二发炮弹在炮兵团阵地上炸出一片弹坑,泥土和碎石被掀上半空。
但阵地上已经没人了。
吴连长蹲在掩体里,听着外面的炮弹一发接一发落在空炮位上。弹片打在掩体顶上,噼里啪啦响。他靠着洞壁,摘下面具,大口喘气。脸上的松紧带印子被汗水泡得发白。
“报师部。”他抓起电话,嗓子有点哑,“150炮三发急速射完成。击沉大型登陆艇一艘,重创一艘,击伤驱逐舰一艘。自身无一损失。鬼子重炮反击,炮位全部命中,但人员装备已在掩体内。”
电话那头,雷振邦的声音传过来:“打得好。”
“师座,鬼子重炮的反应太快了。前后不到五分钟。”
“所以才让你们打完就撤。下次进阵地到撤出,再压缩一分钟。”
“明白。”
吴连长挂了电话,坐在掩体里,把面具搁在膝盖上。旁边一个炮兵学员凑过来,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
“连长,咱们刚才打中了驱逐舰?”
“打中了。”
“那驱逐舰沉了没有?”
“没沉。但够他们修一阵子的。”
学员沉默了两秒,忽然问:“连长,咱们的150炮,跟鬼子的150炮比,谁厉害?”
吴连长想了想:“论射程,鬼子的厉害。论炮弹威力,差不多。但咱们有一个优势。”
“什么优势?”
“咱们打了就跑。鬼子追不上。”
学员咧嘴笑了。吴连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笑了,把炮擦干净,炮弹补足,下一次进阵地,还得靠你们。”
同一时刻,江面上的日军舰队里,一艘驱逐舰的舰桥上,舰长正对着传令兵发火。
“支那军的重炮!在哪里?给我找出来!”
观测兵趴在舷窗上用望远镜拼命搜索南岸。南岸的炮位上,除了弹坑和硝烟,什么都没有。
“报告舰长,支那军炮位已经空了。我们的炮弹落在空炮位上。”
舰长一拳砸在海图桌上。
“八嘎!他们打完就跑了!”
“是。”
“什么炮?”
“弹着散布和威力判断,是150毫米级别。至少一个连,十二门。”
舰长沉默了好几秒,忽然想起师团部通报里的一句话。
“浏河正面之敌,配备重炮。”
他当时不信。支那军队一个师,能有一两门150炮就算不错了。十二门?不可能。
但现在,他信了。
驱逐舰拖着黑烟往东退,舰艉的火已经被损管队扑灭,但舵机舱进了水,航速掉了一半。他站在舰桥上,看着越来越远的南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浏河正面到底是什么部队?
炮兵团掩体里,吴连长蹲在炮位旁边,把今天的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十二门150炮,三发急速射,三十六发炮弹。击沉大型登陆艇一艘,重创一艘,击伤驱逐舰一艘。自身无一损失。
他又想起雷振邦刚才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
“小鬼子,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你炮多,我炮快。”
吴连长把面具重新扣在脸上,拉紧松紧带,站起来。
“全体注意!炮弹补足,发射药包检查一遍。下一轮,等师座命令。”
炮手们齐声应了一声,开始搬炮弹、擦炮闩、检查瞄准具。
掩体外面,日军重炮的炮弹还在零零星星往空炮位上落。爆炸声闷闷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捶一面破鼓。
吴连长充耳不闻,蹲在炮位旁边,拿起水壶灌了一口。水从面具边缘漏进去,流进脖子里,他骂了一句,然后继续搬炮弹。
小鬼子,你们慢慢轰,老子等着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