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出头,雷振邦从伤兵营出来,站在庙门口吹了会儿江风。
沈军医刚才那声“去东头棚子搬药”喊得中气十足,整个伤兵营都听见了。几个轻伤员从稻草堆里抬起头,眼睛亮得跟看见肉似的。
一个打摆子的弟兄裹着破毯子哆嗦着问旁边的人:“旅座又弄到奎宁了?”旁边的人没理他,自己先咧嘴笑了。
雷振邦看着这帮弟兄的反应,心里头那点犹豫彻底没了。
两卡车药。系统空间里两百辆卡车。留着自己用?独立旅满打满算两千号人,伤兵营五十多个伤员,敞开了用,两卡车药够用到松户会战结束。
那空间里的200车药呢,怎么处理?
卖给国府换金条?上回五门炮二十门高射炮才换了三百根金条,何部长把私房钱都掏出来了。
这回再卖两卡车药,何部长怕是要去当裤子。堂堂军政部长穿着裤衩批文件,这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再说了,前线那帮弟兄现在最缺什么?
他刚才在伤兵营里看得清清楚楚:磺胺能防感染,奎宁才能治疟疾。破伤风抗毒素能防破伤风,生理盐水才能冲洗伤口。血清能吊住重伤员一条命,葡萄糖能让吃不进饭的弟兄多撑几天。
这些药,送过去就是救命。
送哪儿?四天前送子弹是这四个方向:罗店、宝山、杨树浦、虹口。今天送药还是这四个方向。
罗店那边十一师顶了快十天,宝山姚子青营最后会在城里打到弹尽人亡,杨树浦和虹口是巷战,逐街逐楼地填人。这四个地方,每天都在死人,每天都在喊缺药。
雷振邦攥了攥拳头,转身往旅部走。
他在心里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走到旅部门口,徐小武正蹲在门槛上擦枪,看见他回来赶紧站起来。
“小武,去把周参谋长和汽车连的人叫起来。有多少司机,全叫来。”
徐小武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一点二十。他没问为什么,撒腿就跑。
周明远来得很快,军装扣子扣错了两颗,头发像个鸡窝。
“旅座,大半夜的——”
“我决定给前线送药。”
“送药?送哪?”
“罗店、宝山、杨树浦、虹口。四个方向,这几个方向战事打得最惨烈,也最急需药品,每个方向两辆卡车,装满药品。今晚出发,天亮之前送到。”
“旅座,上回送子弹,四个方向六百八十万发,这回送药,咱们这样是不是太够意思了?”
“他们都是我华夏的好儿郎,正在前线与日军殊死搏斗,现在咱们有能力,必须得帮一把,守土抗敌,人人有责嘛。”
周明远盯着他看了两秒,在他眼里,看到了一种之前从未见过的眼神。
“那车从哪来?咱们手上就三辆卡车。”
“东头棚子后面,有一批刚到的货。八辆卡车,满载药品。我带你去取。”
周明远愣了一下。东头棚子后面,昨天还是一块空地,今天傍晚他还从那儿路过,连个车轱辘都没看见。
“旅座,您什么时候——”
“又是一条渠道。别问。”雷振邦摆了摆手,“你去集合司机,我去提车。”
凌晨一点四十分,雷振邦带着徐小武和两个警卫排的兵,绕到了村子东头棚子后面。
这片地方夹在棚子和芦苇荡之间,三面有土墙挡着,从村口哨卡方向看不见,从江堤方向也看不见。
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四周黑黢黢的,只听见芦苇荡里水鸟扑腾翅膀的声音。
雷振邦确认四周无人,让徐小武和警卫在路口守着,自己走到空地中间。意识沉入系统空间。
虚无的背景中,两百辆卡车整整齐齐码着,每辆车的车斗里都装着满满当当的药品。他开始逐批取出,八辆卡车一辆一辆出现在空地上。
车头朝北,车厢整齐排列,油布盖着药箱,绳子捆得结实。黑暗中看不清车身上的细节,但车斗里药箱的轮廓很清晰。
他从空间里退出来,走到路口对徐小武说:“去叫周参谋长带人过来。车提到了。”
周明远带着汽车连的司机们赶到的时候,八辆卡车整整齐齐停在空地上。
司机们站在车头前面面相觑,一个年轻司机小声嘀咕:“这车哪来的?我下午还在这儿撒尿来着,连个车影子都没有。”
旁边的老兵杵了他一胳膊:“旅长的渠道,别问。”
周明远走到第一辆卡车旁边,伸手拍了拍车斗的挡板。铁皮冻得冰凉,车厢里药箱码得密实。
他掀开油布一角,凑近看了一眼,奎宁、血清、磺胺、葡萄糖,箱子上的标签在月光下依稀可辨。
他放下油布,转身走到雷振邦面前。
“旅座,八辆卡车,满装药品。四个方向每个方向两辆。您这是把哪个药厂搬空了?”
“德意志洋行走的货,刚到。”雷振邦尽量显得语气很平淡,“你安排人,每个方向两辆,两条路,每辆车两个司机,轮流开。天亮之前必须送到。”
他把四封折好的信递给周明远,信封上分别写着罗店十一师、宝山九十八师、杨树浦八十八师、虹口八十七师。
“信交了,药箱子让他们自己卸。签收单拿回来,一式两份。”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