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陕北吴起镇,刚刚结束万里长征的中央机关驻地。
简陋的土窑洞里,电台机组昼夜轮班值守,接收机一刻不停地监听着空中杂乱的无线电信号。就在陈阳那边第一次按下电键发出呼叫报文的时候,这串特殊频率的电波,跨越崇山峻岭,竟然真的被中央的电台成功截获。
电讯室里,耳机中传来陌生的呼号与报文:你好,我们是留守红军,收到请回答。
值班报务员心里一惊。
长征一路辗转,和南方大批留守的游击武装早已断绝通讯,音讯隔绝许久。骤然收到一封来历不明的电报,所有人都不敢轻易回复。谁也无法断定,这究竟是苦苦寻觅的留守同志,还是国民党方面设下的无线电圈套,故意伪造我方呼号,引诱我方回应,借此捕捉电台位置,布设陷阱。
电讯处主任得知消息之后,丝毫不敢怠慢,立刻安排人员核对这个特殊通讯频道。几番档案比对查证,确认这个保密频道,正是以前银行系统专属的紧急联络密频,不属于普通部队通讯序列。
情况非同小可,电讯处主任立刻把这份截获的电报原件上报给总部次要领导。
土窑之内,油灯昏黄。总部次要领导接过电报仔细读完,神色凝重,一刻没有耽搁,拿着报文快步去找总部主要领导,把收到神秘南方来电的完整情况如实汇报。
主要领导看完电报,指尖轻轻叩击纸面,神情审慎。刚刚抵达吴起镇,部队立足未稳,正准备扎根陕北建立新的根据地,敌特的各种诡计层出不穷,半点风险都不能冒。
“把行长请过来。”主要领导当即吩咐,“这个是他系统的联络频道,问问他,确认是不是他留在南方的留守人员,做好相互甄别,进行身份互证。眼下局势复杂,万万不可大意,绝不能贸然回电。”
不多时,行长匆匆赶到指挥部土窑。一路长途行军,他身上的衣物满是风尘,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
主要领导把电报递到他手中,把空中收到陌生呼叫电报、所用频道属于银行系统的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行长目光落在那串熟悉的联络频道编码之上,心头猛地一震。
“这个紧急联络暗号与频道,是我留给三弟的。”行长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当年形势恶化,大批银行机器、印刷设备来不及转移,只能就地找山洞掩埋。我托付给他,就地留守看护这批设备。一旦埋藏地点暴露出事,就让他启用这个专属频道向我告警联络。”
听到这里,主要领导也十分震动。
自分别突围之后,双方便彻底失联。漫长的岁月里,关于南方留守队伍的消息寥寥无几,大多只能从国民党发布的报纸上,零零碎碎捕捉只言片语,很多同志牺牲的噩耗,竟是从敌人的捷报当中才得以知晓。谁也不曾想到,失联许久的亲人与留守队伍,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发来讯息。
次要领导在一旁开口:“现在还不能直接回电。不能仅凭一个频道就完全确认对方身份,难保频道密钥有泄露的可能。必须设置专属的问答暗语,进行双向身份核验,确认对方确实是我方留守部队之后,再正式建立通讯。”
行长点了点头,思绪飘回遥远的南方群山。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远在南方的三弟,不仅依旧活着,还拉起了一支队伍,甚至搞到电台,打通了这条跨越数省的通讯通路。
“我来拟定甄别问答暗语。”行长神色郑重,“用只有我们兄弟二人,还有当时参与掩埋机器的少数同志才知晓的细节作为凭证。把埋藏设备的几处隐秘细节写进问询电文,对方答得上来,便可以确定身份。”
陕北的土窑洞里,行长静下心来,仔细回忆当年掩埋设备时的种种细节。
这批银行的印刷机器、铸币设备,是当年来不及跟随大部队转移才就地掩藏的,埋藏地点十分隐秘,知晓内情的人寥寥无几,除了他和自己的三弟,就只有两三名早已在突围战斗中牺牲的老部下。外界的敌人绝不可能知晓其中隐秘,正好拿来当作身份核验的凭据。
行长拿起炭笔,在粗糙的麻纸上写下问询电文。没有直接表露身份,只写下几道只有亲历者才清楚的问题:设备一共分几处掩埋,最大的印刷机主轴,做了什么样的标记,掩埋点洞口外侧,刻下的简易记号是什么。
总部次要领导看过拟定好的问询内容,微微颔首:“这些细节外人伪造不出。把报文加密,使用这个银行专属频道发送过去。切记,只发问询,不透露陕北这边的兵力、驻地任何情报。”
主要领导站在一旁叮嘱:“在没有完全核实清楚对方身份之前,所有核心情报一律不能外泄。我们刚刚到吴起镇,根基还不稳,不能给敌特留下可乘之机。”
电报很快交由电讯室,按照原先的紧急联络频道,向着南方四都附近的大山之中发送出去。
南方,深山根据地的电讯山洞。
电报员正守在电台旁边,耳机贴在耳边,百无聊赖地监听着空中杂乱的电波。距离上一次发出呼叫已经过去数个时辰,他按照吩咐,刚刚准备再次调试设备发送呼叫信号,耳机里骤然传来一阵清晰的滴滴答答的电报声响。
电报员精神猛地一振,立刻握紧笔,飞快抄录下空中传来的电码。
“回电!有回电过来了!”
他激动地高声呼喊。
守在不远处山洞指挥部的师长与陈阳听到喊声,快步冲进电讯山洞。
电文被快速翻译出来,纸上没有熟悉的文候,只有三道奇怪的问题,全是关于掩埋机器的细节。
师长盯着纸上的文字,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心口一块大石稍稍落地。
“是二哥!只有他才知道掩埋机器的这些内情。”师长指尖抚过纸面,压抑住内心的激动。可激动之余,他也瞬间明白过来,中央那边心存戒备,担心是敌人设下的圈套,所以没有直接恢复联络,而是拿埋藏设备的细节,来核验自己的真实身份。
陈阳站在一旁心中了然,他清楚中央刚刚经历长征,处处谨慎,这样的甄别流程是理所应当。
师长坐下来,回忆当年掩埋设备的一幕幕往事。
当初局势危急,他带着战士连夜把沉重的印刷机、铸币机件拆分,分三处山洞藏匿。最大那台印刷机的主轴,怕生锈损坏,特意用浸透牛油的厚麻布层层包裹;每一处埋藏洞口的岩石上,都刻下一个极小的三角印记,不凑近仔细查看,根本发现不了。这些都是当年兄弟二人私下约定的标记,没有对外告知过任何人。
师长拿起纸笔,一字一句,把三处埋藏点的情况、主轴的防护方式、洞口三角记号的细节全部写出来,交给电报员。
“就按照这些内容回复过去。”
电键再次响起,答复报文冲破群山阻隔,飞向千里之外的陕北吴起镇。
陕北电讯室收到回传的答复,立刻送到行长手中。
行长逐字阅读,每一处细节,全部和当年的实情严丝合缝。包裹主轴的牛油麻布,洞口岩石不起眼的三角记号,三处埋藏山洞的分布,半点不差。
行长握着那张麻纸,指尖微微有些颤抖。
这么久失联,生死不明的三弟,确确实实还活着,还在南方大山坚持斗争。
他拿着电文快步回到指挥部窑洞,把核验结果告知了总部主要领导和次要领导。
“没错,就是他。所有隐秘细节全部对上,不是敌人伪造的圈套。”
窑洞里几人听完,脸上都露出释然的神色。历经九死一生的长征,还能重新接上南方留守武装的通讯,属实是意外之喜。
次要领导开口说道:“身份已经确认,可以正式建立通讯联系。先回电,告知他们我们已经抵达陕北吴起镇,简要说明中央当下处境。同时叮嘱他们,电台务必做好隐蔽,严控发报时长,防止敌人无线电测向定位,暴露根据地位置。另外,询问他们根据地现有兵力,周边敌情,还有他们目前面临的困难。”
主要领导补充道:“告诉他们,坚持山地游击,保存有生力量。后续局势变化,我们会用电报及时下达指示。”
新的加密电报再一次从陕北发出。
大山之中,根据地的电台再一次接收到电波。
当电报员把翻译完成的报文递到师长手中。
师长捧着电文,目光一行行扫过,看到“中央现已抵达吴起镇”这一行字的时候,眼眶不由得泛红。
漫长的失联,无数个日夜的担忧,悬在心底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长舒一口气,转头看向身旁的陈阳,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联系上了,我们真的联系上中央了!”
山洞之内,电台微弱的嗡鸣还在回响。一道跨越千山万水的无线电纽带,就此连通陕北与南方深山。隔绝许久的留守红军,终于重新归到中央的电讯指挥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