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这日,天朗气清。
宜修早早便起了,替弘晖换了身新裁的衣裳,大红底绣金线团花的缎子小袄,领口滚了一圈兔毛,衬得他整个人像颗圆滚滚的红枣。
弘晖如今会扶着东西站,会咿咿呀呀地叫,会伸着胖手要人抱,正是最招人疼的时候。
奶娘把他抱出来时,他正啃着自己的拳头,见了宜修就咧嘴笑,伸着两只胖胳膊往她怀里扑。
“额娘的小弘晖。”宜修把他接过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胤禛站在二门外等着,见宜修抱着弘晖出来,伸手把孩子接了过去。
弘晖在阿玛怀里也不认生,揪着他的衣领就往嘴里塞,被胤禛轻轻抽回来,又塞,再抽回来,再塞。
父子俩你来我往,玩得不亦乐乎。
马车里,弘晖起初还安分,扒着车窗看外头的街景,手指头戳着窗纸咿咿呀呀地叫。
可走了小半个时辰,他就不耐烦了,扭来扭去,小胖腿乱蹬,嘴里哼哼唧唧的,眼看要哭。
宜修把他抱到膝上,轻轻拍着他的背,哼起了一支小曲。
那曲子是她小时候奶娘哄她睡觉时唱的,调子软软的,慢悠悠的,像江南三月的风,又像春日里晒过的棉被。
弘晖听着听着,慢慢安静下来,把脑袋靠在宜修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襟,打了个小哈欠。
胤禛坐在一旁,没说话,只看着宜修哼曲。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眉眼低垂着,嘴角带着一点温柔的笑意,手一下一下拍在弘晖背上。
马车颠簸,阳光从车窗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映得温润如玉。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弘晖从她怀里抱了过来。
“你歇会儿。”他低声道。
宜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靠在车壁上,看着胤禛抱弘晖。
他如今抱孩子的姿势已经很熟练了,一手托着头颈,一手扶着腰,稳稳当当的。
弘晖在他怀里也不闹,揪着他的衣领玩了一会儿,慢慢闭上眼睛,睡着了。
胤禛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人儿,又抬头看了宜修一眼。
“方才那曲子,叫什么名字?”
宜修想了想:“妾身也不知道。小时候奶娘唱的,没名字。”
胤禛“嗯”了一声,没再问。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一路入了宫门。
中秋宫宴设在御花园的千秋亭。
宜修抱着弘晖入席时,各府的福晋们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康熙坐在上首,见他们来了,远远便朝这边招了招手。
“老四家的,把弘晖抱过来让朕瞧瞧。”
宜修忙抱着弘晖上前行礼。
弘晖刚睡醒,正揉着眼睛,听见康熙的声音,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康熙朝他伸出手,弘晖也不怕生,伸着胖手就去够他的胡子。
康熙哈哈大笑,把他从宜修怀里接了过去,抱在膝上。
弘晖坐在万岁爷腿上,好奇地东张西望,小手去够康熙胸前的朝珠,够着了就往嘴里塞。
“这孩子,跟朕亲。”康熙乐得合不拢嘴,拿朝珠逗他。
不一会,十三爷携年世兰来见礼。
年世兰今日穿了件宽松的旗装,小腹尚平坦,但走路时步子比从前慢了许多。
康熙一眼便看出来了,问了一句:“老十三家的,是不是有喜了?”
年世兰脸一红,看了十三爷一眼。
十三爷站起来,躬身道:“回皇阿玛,太医前几日刚诊出来,日子尚浅,还不敢声张。”
康熙大笑,拍着桌子道:“好!好!朕这个年纪,就盼着子孙满堂。你们一个个的,都赶紧给朕生!”
满座的人都跟着笑。
年世兰坐回席上,冲宜修挤了挤眼,宜修回了一个笑。
康熙抱着弘晖不肯撒手,一顿饭下来,弘晖就在万岁爷腿上坐着,吃了几口奶娘递上来的蛋羹,又揪了会儿康熙的胡子,最后困了,直接窝在他怀里睡着了。
康熙抱着睡着的弘晖,低头看了看那张小脸,难得露出一副慈爱的模样。
“这孩子长得壮实,像老四,可比老四小时候爱笑。”
康熙摸着弘晖的小脑袋,忽然对宜修道,“老四家的,你养得好。这孩子将来有出息。”
宜修忙起身谢恩。
王府里,听雨轩的院门今日难得没锁。
中秋佳节,宜修给全府上下都发了节礼,连听雨轩的两个小丫鬟也得了一份月饼和一碟果子。
看守的婆子吃多了酒,靠在廊下打瞌睡。
柔则站在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犹豫了片刻,到底迈出了门槛。
柔则沿着甬道慢慢走,走到撷芳阁和烟霞阁中间那片小空地上。
远远便看见两间屋子的窗纸上映着暖融融的灯光,里头传来笑声,夹着碗筷碰撞的声响。
她站在窗外,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看见了两个人的影子。
李静言坐在桌边,正夹着一筷子菜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的,脸圆圆的,笑起来果然讨喜。
费云烟坐在她对面,侧着脸,下颌线条分明,烛光映在她脸上,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媚。
柔则站在窗外,看了好一会儿。
她觉得自己生得不错,可如今看着窗里这两个人,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出挑了。
她咬了咬牙,抬手敲了敲门。
里头静了一瞬。
门开了,李静言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柔则,愣了一下。
费云烟从她身后凑过来,也愣了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柔则,眼睛里是同样的疑惑。
“你是……”李静言试探着问。
“我是柔则。”柔则声音很轻,“府里的侧福晋。”
李静言和费云烟同时“哦”了一声,然后同时让开身子:“进来吧。”
李静言拉她坐下,给她添了副碗筷,又给她倒了一杯酒。
柔则推辞不过,抿了一口,辣得直皱眉。
李静言和费云烟看着她皱眉的样子,同时笑了出来。
“侧福晋,您怎么偷偷跑出来的?”李静言一边吃一边问,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听说您禁足呢。”
柔则笑容僵了一下:“今日过节,看守松些。”
“哦。”李静言点点头,没再多问。
费云烟倒是多看了她一眼,不过也没追问。
三人吃着喝着,李静言和费云烟说话向来不过脑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开了。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宜修身上。
“说起来,福晋真是好人。”
李静言夹了一筷子菜,语气里全是真心实意的佩服,“我入府头一日,心里头还打鼓呢,怕嫡福晋不好相与。结果福晋多和气啊,还让人给我和费妹妹收拾院子,连窗纸都换了新的。”
费云烟难得没跟她抬杠,点头道:“可不是嘛。福晋长得也好看,我头一回见的时候都看愣了。那眉眼,那气度,往那儿一坐就跟画儿似的。我原以为自己长得还行,见了福晋才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
“你才知道啊。”李静言斜了她一眼。
“你闭嘴。”费云烟瞪回去,又转头对柔则道,“侧福晋,您跟福晋是姐妹,长得也有些像,可福晋瞧着更柔和些,笑起来特别暖。”
柔则捏着酒杯的手微微一僵。
李静言没察觉,还在说:“还有弘晖,那孩子真是招人疼。胖乎乎的,见人就笑。”
“福晋脾气是真好。”费云烟叹了口气,“王爷疼她疼得跟什么似的。我入府这些日子,十回有八回王爷都在正院。有一回我去送汤,远远看见王爷抱着弘晖在院子里走,福晋在旁边笑,那画面,啧啧,跟画儿似的。”
李静言也叹了口气:“可不是嘛。王爷看福晋的眼神,跟看我们完全不一样。我原还想着争一争,后来一看,争什么呀,争不过的。”
“你这才想明白?”费云烟又斜了她一眼。
“你少说两句。”李静言在桌下踢了她一脚。
柔则坐在一旁,手里的酒杯越攥越紧。
她们夸宜修长得好看,夸宜修性子好,夸宜修有耐心,夸王爷疼宜修。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不偏不倚地扎在她心口上。
她本是想来看看这两个人有多美,看看两人能不能为她做事,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两个人嘴里翻来覆去夸的,全是宜修。
“侧福晋?”李静言终于注意到她的脸色不对,“您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柔则放下酒杯,慢慢站起来。
“我……先回去了。”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静言和费云烟愣住了:“这才刚来,怎么就走?”
“身子不大舒服。”柔则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李静言和费云烟坐在灯下,两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脸上是干干净净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