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贵来得比陆沉预计的还早。
凌晨一点四十,东侧暗门外传来撬棍顶铁皮的声音。陆沉蹲在水箱背阴面,没开灯,手掌贴着钢板,摸到另一面有人在探缝。
撬棍先进来,再进来一只手,虎口有疤。
陆沉等那只手摸到第三块砖,一脚踹上铁门。
铁门夹住半条胳膊。叫声隔着钢板闷回来。周振山从侧面压上去,两条胳膊拧到背后。暗门后面跟着四个人,两个被陆沉拽进来按在地上,另外两个掉头就跑。
“追不追。”
“跑的两个回去报信。”陆沉说,“够了。”
马贵被摁在地上,脸贴水泥,喘得肩膀一鼓一鼓。
“陆沉……”
“谁给的价。”
“我不知道。”
“你知道。”陆沉把手伸进他口袋,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打印的字:把水箱位置和换岗时间画出来,先付一半。纸角烧过。
“前天就有人找过你。”
马贵不吭声。
“戴帽子的。”陆沉把纸举到他眼前,“洞口外面,罐头当定金。几个人。”
“……四个。”
“四个人进来偷水,还等他接应。”
周振山在旁边哼了一声:“二道贩子,还惦记接应。”
“他画了图,人家就用得上他。”陆沉起身,“两个抬出去,一个放回外环。马贵留下,账记上。这门今晚不封,留两个人,等他那个戴帽子的。”
阿七从过道那头快步过来。
“陆师傅,东边巷口停了辆车。两个人,没走近,在量通风口的位置。”
“站了多久。”
“六分钟。”她把屏幕转过来,“车牌是假的,不是本市号段。”
陆沉看了一眼暗门那条缝。
“让他们量。”他说,“量完,他们就知道我们缺什么。”
天亮前,通风机先撑不住了。
陆沉走进机房。老曹蹲在机器边上,万用表屏幕跳了两下才稳。
“柴油机带不动三台。”老曹没抬头,“你开一台通风一台净水,发电机就开始拖。”
“能撑多久。”
“现在这样,四个小时。”老曹把手指伸到出风口,又缩回来,“进来的风三十七度,出去四十五。这机器在给自己加热。”
“净水呢。”
“滤芯堵得快。原水浑。一节滤芯撑不到十二个钟头,我手里三套备件,四天见底。”
“不修几天。”
“三天。”老曹站起来,“修,得换轴承和密封圈。你仓库里有没有。”
陆沉没答他,转身往外走。
“柴机油还有几桶。”
“两桶半。”
“先撑着。”
库房在最里侧。陆沉推开门,货架上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他把两桶柴油搬上手推车,又抽出密封胶和两盒轴承,推到机房门口时停了一下,把密封胶和轴承放回去,只留了一桶油。
“怎么。”
“够用就行。”
老曹没再问,拿过密封胶蹲下去拆风机的侧盖。
陆沉站在门口看皮带转。
“洞里多少人。”
“登记在册一百八十七。”阿七从后面跟上来,“外环还有三十几个排队的。”
“厨房一天两顿。干粮一份,水一升半,技术工种加半份。”陆沉说,“从今天起减到一顿半,水先不动。”
“为什么不动水。”
“天热。”他说,“渴死比饿死快。”
苏晚从药房那头过来,手里捏着一张单子,直接递到陆沉面前。
“口服补液盐差三箱才够撑过这个月。洞里已经六个中暑的,光灌水不补盐没用。”
“还差什么。”
“抗生素快见底,退烧药不够,清洗液也不够。”她把单子翻过来,“还有,你只算了喝的水。做饭、擦身、冲厕所,这些水没算进去。”
“冲厕所用外面提回来的浑水。”
“那也得有。”
陆沉把数字记下,又把阿七报来的耗量一项项加完。
柴油顶五天。滤芯四天。药品撑不到二十天。粮食按新定量四十天。水十八天。洞里一百八十七张嘴,三台机器,一个药房,一套刚立起来还没焐热的规矩。
他把笔搁下。
“一天烧多少。”
阿七报了个总数。陆沉盯着那个数看了很久。
“不够。”
“什么不够。”
“什么都撑不到下一波热浪。”
机房里的风机嗡地一声拔高又沉下去。老曹从侧盖后面探出脸,脸上的油灰印子也不擦。
“轴承拆出来磨了。我拿旧件凑,能再顶两天,两天以后轴要么换,要么整台机子废。”
“两天够你把备件配齐吗。”
“配不齐。你库里那两盒是标准件,能凑一对。密封圈不行,尺寸对不上。”
“那就别拆了。”陆沉说,“留着备件,先保净水。”
“通风停了你试试。”老曹嗓门大了,“一百八十号人在底下,不通风,半天就得往上面抬人。”
“没人说停。”陆沉看着他,“我是说,把风量分时。白天最热的时候全开,夜里降一半。人挪到第二层睡。”
老曹张了张嘴,没再顶。
陆沉把登记簿翻回第一页。
第一页上是他三天前写的:一立方到一千立方,够一百八十人撑九十天。现在再看,那行字算的只是最低生存底线。三台机器、一个药房、一百八十七个人,全加起来,这个数翻了三倍都不止。
他把那一页撕下来,团了。
“你去哪儿。”阿七问。
“上面。”
“出洞。”
“城里还有几个点我灾前没来得及搬。”陆沉把一张折好的纸塞进口袋,“医药公司散货仓、汽配城东头的汽修厂、还有个食品厂的备用库。药、油、备件,那几处都齐。”
“你一个人去。”
“带三个。”陆沉看向周振山,“你跟我走。”
周振山把手里的扳手往台子上一搁,没说话,站起来就去点人。
老曹追了两步:“三天。三天你回不来,我拿什么撑。”
“三天回不来,”陆沉说,“你就是这儿管事的。”
老曹看了一眼名单,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陆沉走到暗门口,回头:“第二道闸门照旧双人。东侧那辆车再回来,先把人扣住,别动手。扣不住,就点掉它。”
“明白。”
“阿七。”
“在。”
“查那辆车今天为什么走。”他说,“查不出来,你也别睡。”
从暗门出来的风是烫的。陆沉站在洞口,往东边巷口看了一眼。空的。地上留着两道车辙,压得很深。
他掏出那张折成四折的纸,摊开,又看了一眼。纸上的字还是打印的,跟三天前那张一样。
同一批人,同一台打印机。看他六分钟,就知道这洞每天烧多少油,也就能算出还能撑几天。
周振山带着三个人过来,枪都在。陆沉把纸折好塞进口袋。
“走。”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三天。”他说,“三天之后,这洞要么多三车东西,要么少二十个人。”
对讲机响的时候,陆沉刚摸到医药公司散货仓后门的锁。锁被撬过,铜芯露在外面。
“陆师傅。”阿七的声音压得很低,“东侧那辆车回来了。两辆,一辆停巷口,一辆绕到北边。下来七个人,带着桶。”
“进洞没有。”
“没。在通风口外面转。老曹把第二层的人往下挪了,怕他们往通风管里灌东西。”
“让他们转。”陆沉把锁摘下来,“你告诉老曹,风机别停。停一分钟,他们就敢往里钻。”
周振山带着三个人贴墙站好。陆沉推门,里面手电光一晃,有人骂了句脏话。
三个人。两箱抗生素已经拆了封,地上散着药板。一个瘦子正往背包里塞,抬头看见陆沉,手往腰后摸。
周振山先动。一枪托砸在瘦子手腕上,药板撒了一地。另外两个没来得及跑,被按在货架边上。
“谁让你们来的。”
“戴帽子的。”瘦子抱着手腕,“他说防空洞里有水,让我们拿药去换。”
“换多少。”
“一箱药换二十升。”
陆沉蹲下去,把撒了的药板捡起来,看了一眼日期。没过期。
“他们怎么知道防空洞里有水。”
“不知道。”瘦子说,“他就说,那洞里有个姓陆的,手里有净水机。让我们先把城里药扫了,等他来谈。”
陆沉把药板装回箱子,站起身。
“周振山,把药搬回去。这一箱半,够苏晚顶十天。”
“你呢。”
“我去汽配城。”他看了一眼瘦子,“你带话给戴帽子的。想要水,拿药来换。一天二十箱,少一箱,我炸掉外环那个接应点。”
瘦子没吭声。
“听明白没有。”
“明白。”
陆沉转身往外走,对讲机又响了。
“陆师傅,老曹说轴承撑不到明天晚上。还有,苏晚那边多了四个中暑的,二层现在四十一度,再往上,人待不住。”
陆沉停了一步。
“告诉老曹,把备件留着,净水不停。让苏晚把补液盐按人头分,一人一天一包,不够就减半。”
“减半不够。”
“我知道不够。”他说,“所以我才在外面。”
他走出后门,周振山带的两个人抬着药箱往防空洞方向跑。陆沉往东走,周振山跟在后面,枪端在手里。
“三天。”周振山说,“你刚才说三天。”
“三天是给洞里听的。”陆沉说,“实际上是两天。两天之内,药、油、备件,至少抢回两样。抢不回来,第二波热浪一到,不用别人动手,我们自己就散了。”
“那戴帽子的呢。”
“他会来找我。”陆沉把那张折了四折的纸掏出来,撕成两半,又折回去,“他扫药,说明他缺别的。缺什么,见面就知道了。”
远处传来铁皮被砸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方向是防空洞。
陆沉没有回头。
“走快点。”他说,“汽配城东头那家修车厂,地板下面有个暗格。我灾前藏了六桶油和两套密封圈。要是那地方也被人翻了,”
他没说完。
周振山接了一句:“要是被翻了,拿什么撑。”
“拿命撑。”陆沉说,“但撑之前,我得先知道是谁在砸我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