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振山把桶盖拧回去,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这水不行。”他说,“我当兵那会儿在坑道里接的渗水,都比这个干净。”
陆沉把手机翻过去,屏幕冲着他。周振山看了半分钟,没吭声,从腰上摘下工具钳,往桶身接缝上敲了一下。桶皮发出空响。
“薄皮桶,一次性的玩意儿。”他站起来,“装这种水,卖这个价,不是做生意,是收命。”
老曹在一旁边听边把那桶水往墙角挪。周振山目光跟过去,扫了一眼库房里堆着的塑料桶和几卷封条,眉头就没松开过。
“你要真打算走水这条路,”他转过头,“光靠这种桶不行。得有一条能灌装的线。灌装头、封口机、水处理那段,缺一样都是白搭。”
“西郊那家倒闭的灌装厂,”陆沉说,“线还在。”
周振山眯了下眼:“那我得去看。”
车灯扫过卷帘门。九点整。
马老板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昨天那个笑。他身后跟了个拎公文包的年轻人,包角磨得发白。公文包往桌上一搁,拉链一开,他抽出两份合同,纸边齐得能划手。
“陆老板,考虑得怎么样。”马老板把合同推过来,“四十万桶,十八升装,一口价。今天签,今天定金到账。”
陆沉没碰合同。他把脚边那桶水提起来,放到桌上。
马老板的笑停了一下。
“样品我验过了。”陆沉说,“饮用水成分十七个点,其余是地表水加工业循环水,氯离子超标十四倍。”
“菌落总数我昨天没念给你听。一半是市政自来水管直接灌进去的,连处理这道工序都省了。”
老曹把便携检测仪搬过来,屏幕转向门口的光。那几行读数,陆沉昨晚就核过了。
马老板低头看了一眼,再抬起来,笑换了个形状。
“陆老板,你是懂行的。”他把合同往回抽,“可你听清楚,手机上一行字不算检测报告。第三方出证,快则五天。五天之后,你手上那十几吨水,还是十几吨。”
他手指在合同上敲了一下。
“这行的水,从今天起,你一滴都拿不到。我的货路,一句话的事。”
“你的货路。”陆沉把那枚名片从口袋里掏出来,压在合同上,“注册四天的公司,法人身份证是买来的。手机号前天下午在西郊工业园区停了六个小时。”
“济衡灌装厂就在西郊。”
马老板敲合同的手指停了。
“四十万桶的处置权,不在你手上。”陆沉盯着他,“你只是个代销的。昨天你要的不是那五十万,你是想让我把这十七个点掺进四十万个桶里,替你把水洗白。”
“我不签。”
“周工,送客。”
马老板站起来,脸沉下去。他盯了陆沉三秒,抓起公文包,衣袖带得合同滑到桌边。
“三天。”他走到门口,回头,“三天后你要是凑不齐,回来找我。那时候价就不是这个价。”
卷帘门外,商务车打着火,倒出去,压过碎石开远。
周振山站在门边看车尾灯,回头:“这批水你还收不收。”
“收。”
“从谁手里收。”
“济衡倒闭的时候欠了上游一千多万,法院把整仓水判给债权人抵债。”陆沉把外套拿起来,“姓贺,做食品原料的。马三手上那点代销,只是他口头点过一下头。”
“你去找他,他凭什么见你。”
“他仓里压着四十万桶卖不掉的水。”陆沉说,“他比我还急。”
城东那间院子,铁门上还挂着济衡的旧牌子。
贺老板坐在院里一张折叠桌后面,桌上一个紫砂杯,烟灰缸里堆了五个烟头。五十来岁,半秃,衬衫下摆扎在皮带外面。看见陆沉进门,他先把扣在桌上的手机翻了过去。
“你就是昨天买马三样品的人。”他说,“他早上还打电话来,让我别见你。”
“那你还见。”
“他给我打过两千桶的定金。”贺老板弹了弹烟灰,“我见了你,他这钱我留着不踏实,退也不踏实。”
陆沉坐下,没绕。
“四十万桶,整仓,我全要。”
贺老板笑了一下:“全要这话我听过三个月。上一个跟我说这话的,是家医药公司的采购,出价比马三高两成。”
“条件呢。”
“垫一半货,九十天后结货款。”
“九十天。”陆沉往前压了半寸,“九十天以后你这个仓还在不在,你自己都没数。”
贺老板的手停在杯子上。
“马三拿你的名头在外面掺水。这批货只要流出去一桶,出了人命,上门的第一批人是工商还是公安,你比我清楚。”
“你现在不是卖水。你是在卖一颗雷。”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折叠桌被手指压得吱了一下。
“全款。”贺老板说。
“全款。”
“三天内。”
老曹在后面吸了口气。陆沉没回头。
“签。”
合同是现成的,贺老板自己拟过一遍。陆沉从头看到尾,把交货时间改成七十二小时,又拿笔把“逾期定金不退”那一行圈了出来,划两道。
贺老板看着他划,没拦。
签完字,两个人没握手。贺老板把手机拿起来翻了两下,又扣回去。
“马三还说了句话。”他说,“他要我别把仓里的东西卖给一个把身家全押上的人。”
“为什么。”
“他说这种人输不起,输了会咬人。”
陆沉把合同折好,塞进内袋。
出了铁门,土路上起了一层灰。周振山走在旁边,走了一段才开口。
“钱呢。”
“房卖了,股权抵了,过桥那笔尾款还差一百二十万。”陆沉说,“三天。”
“三天的过桥,利息能咬掉你半条命。”
“咬掉了也得签。”
周振山停下脚,回头看了眼那扇铁门,又跟上来。
“你有病。”他说,“但这活我干。明天我来盘那条灌装线,电机要是好的,两个阀我就能配上。”
陆沉点头,走到土路口,忽然站住。
对街停着一辆黑车,没熄火。
副驾的窗降下一条缝,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把一张纸按在车门上,用两指弹了弹。
风把纸角掀起一寸。
是济衡的出库单。抬头那一栏的字头,跟昨晚那家注册四天的公司,一模一样。
车窗升上去。黑车没掉头,顺着土路倒出去,稳稳的,没压到一道沟。
陆沉两步跨过土路,把那张出库单从车门上扯下来。纸是复印件,复得发虚,可抬头、批号、仓库编号都全。提货数三千桶,时间写明早六点,签收栏空着,备注栏里压了一个手写体:三号库,老赵。
“老赵是谁。”周振山凑过来。
“济衡原来的仓管。”陆沉把纸折起来,“厂子倒了以后,他没走,替法院看仓。”
他掏出手机拨给贺老板。响到第七声才接。
“三号库明天早上有人提货,三千桶。”陆沉说。
电话那头静了两息。贺老板声音压低了:“马三上午拿了张旧出库单来,我没签。他说只是试销,先提三千桶探路。”
“仓管认单不认人。”
“老赵认的是公章。”贺老板说,“公章在法院封存清单里,按理说动不了。”
“按理说。”
贺老板没接这句。过了几秒,他说:“我打电话拦。”
“别打。”陆沉说,“你一打,他就知道我知道了。你现在去法院,把封存清单和公章保管人调出来,拍照发我。三号库我自己去。”
电话挂断。老曹凑上来:“没公章,他提不走,怕什么。”
“他敢把单子按在车上让我看见,就说明他手里有能盖章的东西。”陆沉转向他,“找两辆车,四个人,现在去西郊三号库。带锁,带封条,带手电,别带嘴。”
老曹应了一声就跑。
周振山没动:“合同刚签,你就去封人家的仓,贺老板翻脸怎么办。”
“仓里那四十万桶,只要少一桶,合同就是废纸。”陆沉把出库单塞进口袋,“贺老板翻不翻脸,得看他明天早上想不想当被告。”
周振山看了他两秒,点头:“我去拿工具。三号库的灌装口要是还能用,今晚就能试压。”
两人往土路口走。陆沉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短信只有一行:“三千桶只是定金,明天六点,三号库门口,看你能不能站住。”
他删了短信,把电话回过去。对面接了,没说话。
“马三。”陆沉说,“你的出库单我收了。明天六点,你不用来。”
对面笑了一声,很短。
“陆老板,仓是我的名头,单是我的单子,人是我的人。”马三说,“你签的是贺老头的纸,我提的是贺老头的货。你猜法院先认哪张。”
“我猜你先进去。”
“那得看你那笔过桥款,撑不撑得到天亮。”
电话断了。陆沉把手机收回来。
“过桥合同现在签。”他说,“一百二十万,三分息,拿我最后那套房的尾款押。”
“你不是说房已经卖了?”
“卖的是另一套。”
周振山骂了一句,声音不高,骂完把工具箱往肩上一甩。
“走。先去三号库。谁要提货,从我电机上踩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