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就这么在客厅中央站了小半分钟,空气安静得只剩下游戏里的打斗音效和黑泽风规律的手柄按键声。少女全程目不斜视,连一个余光都没分给她,仿佛她只是一件摆放在角落、毫无存在感的家具。
她总不能一直这么杵着,既尴尬,又显得多余。
当年离家时她还小,对这栋别墅的记忆本就模糊,如今回来,这里早已是女儿的地盘。林月轻轻叹了口气,不再打扰沉迷游戏的黑泽风,提起脚边的行李箱,抬步朝楼梯走去。
楼梯铺着深色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别墅整体装修偏冷硬现代风,黑白灰三色为主,处处透着简洁利落,和青蛇团的风格一脉相承。一楼干净得近乎苛刻,地面光可鉴人,家具摆放整齐,一尘不染,看得出来日常有人定期打理。
黑泽风虽然性格桀骜、不爱管束,生活上倒不算邋遢。
林月一路走上二楼,走廊同样整洁,几间次卧房门紧闭,只有最内侧一间主卧,看起来是这间屋子最核心、最宽敞的房间。她下意识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
门开了。
下一秒,林月直接愣在门口,整个人都怔住了。
如果说一楼客厅是一尘不染的规整世界,那这间主卧,完全就是被遗忘的废弃角落。
阳光从半拉的窗帘缝隙照进来,光柱里无数灰尘上下飞舞。地板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踩上去几乎能留下浅淡的脚印;床头柜、梳妆台、书桌、窗台,目之所及的每一处平面,全都积着灰,厚度夸张得快赶上一枚一元硬币。床单被褥皱巴巴堆在床上,不知多久没动过,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沉闷久闭的味道。
这哪里像是有人住的房间,分明是常年锁闭、从没人打理的空屋。
林月万万没想到,自己时隔十一年回到华夏,回到这栋本该属于自己和女儿的别墅,第一件要做的事不是休息,不是和女儿说话,而是——打扫卫生。
她忍不住失笑,又忍不住心酸。
女儿显然根本不住主卧,要么是睡在别的房间,要么……是压根不想碰这间和“家”有关的屋子。
不过林月也不是娇生惯养的人。从小在林建身边耳濡目染,后来加入黑衣组织,常年在外执行任务,野外生存、临时据点清理早就习以为常。加上长期和琴酒对练,体能极好,手脚麻利,干起活来又快又利落。
她先推开窗户通风,再转身去找清洁工具。别墅储物间东西齐全,抹布、拖把、清洁剂、吸尘器一应俱全。林月挽起袖口,没有半分抱怨,一头扎进打扫里。
擦桌子、拖地、换床单被罩、清理窗台灰尘、整理梳妆台……她动作干脆有序,灰尘在抹布下一层层消失,原本昏暗沉闷的房间一点点变得敞亮整洁。不过半小时,原本积满灰尘的主卧焕然一新,地板光洁,床铺平整,空气也变得清爽,彻底恢复了该有的样子。
林月擦了擦额角薄汗,把行李箱放在床边,简单归置了一下自己的衣物。这才转身下楼,打算再好好看看女儿,也想趁这个机会,和她说几句话。
楼下依旧是之前那幅画面。
黑泽风还窝在沙发里,坐姿依旧吊儿郎当,坐不像坐、躺不像躺,后背斜靠在扶手上,一条长腿伸直抵着茶几边缘,另一条腿随意弯曲,整个人松松垮垮陷在柔软的沙发里,手里的手柄按得飞快。
电视上《黑神话:悟空》的画面打得激烈,技能特效闪烁,音效震耳,她却一脸淡定,墨绿色的瞳孔里只有游戏,没有其他任何东西。
虎子依旧趴在不远处的地毯上睡懒觉,巨大的白虎身躯温顺无害,对家里多出来的这个人完全漠不关心。
林月目光落在女儿身上,视线轻轻扫过她利落的银色狼尾短发、线条锋利的下颌、一身全黑的宽松家居服,还有那双和琴酒几乎一模一样的墨绿色眼睛。心脏又是轻轻一缩。
十一年,她错过了女儿一整个童年与青春期。
眼前的少女早已不是那个会追在她身后撒娇、会抱着琴酒大腿不肯撒手的小丫头了。
眼看时间一点点接近中午,林月收回思绪,转身走向厨房。
她这次从樱花国回来,特意给黑泽风带了不少礼物,有当地限定的小玩意儿,也有一些外面难买的饰品,一直放在包里没来得及拿出来。再者,她也打算亲手做一顿午饭,不管女儿理不理她,这是她作为母亲,唯一能笨拙表达关心的方式。
厨房同样干净整洁,台面锃亮,厨具摆放整齐,看得出来有人用,但并不频繁。
林月先走到冰箱前,准备把从国外带回来的一些特产、零食放进冰箱,顺便看看家里有什么食材,好决定中午做什么菜。
她伸手拉开冰箱门——
门一打开,林月再次傻眼,整个人僵在冰箱前。
她预想过很多情况。
或许冰箱里食材堆得满满当当,或许有佣人提前备好的菜,或许乱七八糟塞满了东西……可唯独没料到,会是眼前这副景象。
整个冰箱内部,称得上是“干干净净”“一目了然”。
冷藏室里,没有一片菜叶,没有一根水果,没有鸡蛋,没有牛奶,更没有任何肉类、海鲜、速冻食品。
放眼望去,整整齐齐、密密麻麻摆放的,全是喝的。
一排排矿泉水占据了大半空间,旁边堆着罐装可乐、瓶装橙汁、不同品牌的咖啡,还有几瓶功能饮料和苏打水。除此之外,冰箱里空荡荡一片,除了饮品,再无他物。
干净得过分,空旷得刺眼。
林月站在冰箱前,半天没回过神。
这……这叫冰箱?确定不叫水箱?
别说正常家庭的柴米油盐、蔬菜水果肉类,就连一点能垫肚子的零食、面包、速冻饺子都没有。整个冰箱仿佛被刻意清空过,只留下饮用水和各类饮料,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的东西。
黑泽风平时……就靠这些过日子?
林月回头,看向沙发上的少女。
少女身形高挑,看着偏瘦,显然长期没有好好吃饭。她是青蛇团二当家,是闪电系异能者,实力强悍,任务在身时想必经常饥一顿饱一顿。可就算没有任务,宅在家里,冰箱里也不该空成这样,连一点正经食材都没有。
林月心里又酸又涩,堵得厉害。
她原本想亲手做一顿热乎的午饭给女儿,现在看着这空空如也、只有饮料的冰箱,一时竟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她从随身包里拿出特意为黑泽风挑选的礼物,包装精致,小巧别致。可看着女儿完全沉浸在游戏里、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模样,她拿着礼物的手又顿住了。
就算递过去,女儿大概也只会冷漠地瞥一眼,甚至连接都不会接。
林月轻轻合上冰箱门,靠在厨房门口,安静地看着沙发上的黑泽风。
客厅里,游戏音效依旧不断。
黑泽风指尖翻飞,眼神专注,仿佛这个世界上,只剩下她和眼前的游戏。
母亲的到来、打扫完毕的房间、空空荡荡的冰箱、特意带来的礼物……一切的一切,都无法在她冰封的心上,激起半点波澜。
林月望着女儿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知道,想要靠近这个被自己推开了十一年的女儿,这条路,会比任何一次组织任务都要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