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翠花一把按住他的手腕,三角眼瞪得老大:
“老娘偷什么了?这是天上掉下来的!”
“是招待所二楼掉下来的!”
李翠花用手把绑着的铁丝扯开,将那卷锡纸在桌上展开。
锡纸上面用细铅笔写得满满当当。
刘建业皱着眉头凑过去看。
字迹很小,但笔力极深:
【见字如面。吾乃海市革命委员会副主任兼战备统筹办公室主任林耀宗。】
【陆战团个别干部思想狭隘,搞独立山头,擅自扣留上级巡视人员,此乃严重违纪行为。】
【听闻刘副营长忠于职守,却遭排挤停职,深感痛心。】
【今有一事相托:野战医院地下禁闭室关有一名海蛇案重伤要犯,此人实为境外死间,身上藏有重大反动细菌源。】
【请刘副营长利用地形之便,将附带之解毒粉(见后墙砖缝)投入其药碗之中,以绝大患。】
【事成之后,凭此信物金戒,我保举刘副营长全家调回海市,转业进海市第一机床厂担任保卫科长,行政级别定为正科级,落户海市中心大洋房。另有现款人民币两千元,回海市当天如数兑付。】
看完了纸上的字。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安静。
刘建业的呼吸开始变重,胸膛剧烈起伏。
海市!
第一机床厂保卫科长!
正科级!
两千块钱现钞!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直接烙在他的心口上。
他在部队熬了六年,才是个副营长,一个月拿五十二块钱津贴,还要往老家寄大半。
如果转业回老家县城,顶多是个公社武装部副部长,天天跟泥腿子打交道。
但要是去了海市机床厂,那就是上万人的大厂保卫科长,手里管着几十条枪,全家吃商品粮,住楼房!
“老刘……”
李翠花凑到他耳边,眼珠子通红,声音都在发颤:
“两千块钱啊!正科级啊!”
“咱们在海礁岛受够了这窝囊气了!”
“今天高震山和杨政委能为了姜明月停你的职,明天就能找借口把你开除!”
“陆淮安现在的腿全好了,立了那么大的功,全团以后哪还有你出头的日子?!”
“干了这一票,咱们去海市当人上人!”
刘建业额头上的汗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滚。
他当了六年兵,不是傻子。
“纸上说的是投药消毒,但野战医院地下室关着的是海狼!”
刘建业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林耀宗这是要杀人灭口!”
“那药粉不是解毒的,是毒药!”
“毒药怎么了?!”
李翠花一把扯住刘建业的领口,脸上的肉挤成一团:
“海狼本来就是敌特分子!本来就该枪毙!”
“咱们替公家弄死一个特务,有什么错?!”
“等专案组来了,人已经死了,谁能查到你头上?!”
“你天天在医院后头巡逻,那地下室的通风口怎么走,排班换岗的时间,你比谁都清楚!”
刘建业双手死死撑在八仙桌上,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看着面前那枚金凤溜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写了一半的检讨书。
耻辱、贪婪、怨恨,在这一刻彻底压倒了他心里最后一点纪律底线。
“药粉在哪儿?”
刘建业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纸上写了,在招待所后头第三根电线杆底下的砖缝里!”
李翠花立刻回答。
刘建业深吸了一口气,抓起桌上的检讨书,刺啦一声撕成了两半。
“今晚十一点换岗。”
刘建业声音沙哑:
“医院地下室有两个警卫连的兵看着,正门进不去。”
“得从后巷的排气管道倒爬进去。”
“李翠花,你不能闲着。”
李翠花赶紧点头:“你说,让我干什么我都干!”
“十一点一刻,你去后山的干草料场,点一把火。”
刘建业眼神凶狠:
“火不用太大,弄出浓烟就行。”
“干草料场紧挨着团部弹药库,一旦起火,警卫连和消防班必须全员去救火。”
“医院后门的守卫只要一分神,老子就有三分钟时间把药灌进那特务的汤药罐子里!”
“好!老娘去放火!”
两口子把金溜子藏进床板夹层,低声定下了死计。
……
此时此刻。
距离平房不到两百米的防风林后头。
李秀兰带着张桂花,手里挎着刚洗干净的空竹篮子,正贴在矮墙边上。
李秀兰的目光死死盯着刘建业家的后窗户。
“秀兰嫂子,你看仔细了没?”
张桂花压低了声音,嘴唇贴在李秀兰耳朵边上:
“刚才李翠花在排洪沟里捡了什么东西,塞进衣服里就往回跑,跑得鞋底子都快飞了。”
“我看清楚了。”
李秀兰把手里的竹篮子紧了紧,脸色严肃:
“是个黄灿灿的硬东西,后头还绑着纸卷。”
“是从招待所二楼掉下来的!”
“林耀宗被关在那间屋里,这东西肯定是那个大贪官扔出来的!”
张桂花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天,李翠花这是要通敌啊?!”
“走!别废话,赶紧去东头石头院找明月妹子!”
李秀兰一扯张桂花的袖子,两个军嫂没有走大路,顺着防风林的小道,快步朝着东山脚下奔去。
……
石头小院里。
刚吃过午饭。
院子里的石桌上,摊着后山三十亩药田的引水渠图纸。
陆淮安坐在长凳上,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红蓝铅笔,正在图纸上标注重力排灌的水位线。
男人的袖子卷到肘部,神态自若。
姜明月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白瓷小药碾子,正把几块风干的深海海马骨头研磨成粉。
药碾子在石槽里转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吱呀!”
院门被李秀兰一把推开。
“明月妹子!淮安兄弟!出事了!”
李秀兰连门都顾不上关,拉着张桂花一路小跑冲进院子。
陆淮安手里的铅笔停在半空,抬起头来。
姜明月放下药碾子,转过身:
“秀兰嫂子,慢点说,喝口水。”
“喝不下了!”
李秀兰擦了一把脑门上的大汗,把刚才在招待所后墙看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学了一遍。
“那纸条肯定是林耀宗扔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