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灰还沾在指腹上，蹭一下就掉。
赖斯蹲在检修间门口，那块肉皮还在老位置。小黄趴着没动，鼻尖朝南仓那边，跟昨晚一个姿势。他把盐袋从撬棍缠布里抽出来，倒在掌心捻了捻——小半袋底子，撒一条线够用两次，撒三条线只够一夜。墙上那行“三夜”写得轻巧，真要撑过去，这点盐连个门槛都搭不起来。
他想编句歇后语给自己听。盐袋见底撒盐线——后半句卡在喉咙里，没编上来。
帘子外头有脚步。
“赖斯。”是霍四的声音，没掀帘，“郎九让你过去一趟，票柜后面，现在。”
“什么事？”
“狗的事。”
赖斯没动。“我忙。”
霍四的脚步顿了一下，没走。“郎九说，把狗带上。”
说完就远了。
赖斯把粉笔表上的竖线又数了一遍。围栏镇兽，一夜折三罐，那行小字底下是他添的“三夜”。谁改的存根他心里有数，笔迹指卓维，可卓维背后站着谁，他还没摸出来。郎九挑这时候找他，多半是听说了。
他把撬棍从墙角拿起来，掂了掂，又放下。
谈价这事，谁先坐下谁先输半口。跟人比划比跟兽比划费神，兽至少不跟你绕账，张嘴就是咬。
他解开绳结，拍了拍小黄脖子：“走。”
小黄抬起头，耳朵动了动，站起来时后腿有点僵。昨天拒食，今早只舔了两口水，状态算不上好。赖斯看了一眼，还是把它带上了——帘子能被人碰，铺板背面的刻痕能被人扫掉，留它单独在检修间，他不放心。
他没去票柜。
出了检修间，赖斯往南走，绕开站台正面的灯带，从最边上一排旧车厢的夹缝里穿过去。车厢之间的空隙窄，得侧着身子挤，铁皮蹭着肩膀留下一道灰印。小黄跟在后头，走两步停一下，被他拽着绳拉过去，鼻尖贴着地砖闻。
围栏在站台南侧，用旧车皮和枕木围了大半圈，顶上横着几道铁栅。栏前是一段亮带，栏后靠着一面塌了半截的砖墙。灯光打在栏里，每一只个体的动作都看得清。
赖斯在站台尽头一段废弃售票廊的拐角蹲下来。这里能看见整片围栏，人又在暗处。他把小黄的绳结系在管子上，贴着墙根坐下。
从这儿看过去——
栏里的低阶个体，他数了两遍，七只。
三只贴在亮带那一侧，来回走。走到灯下就慢，转过暗角就快，像有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另外四只缩在靠砖墙的阴影里，趴着，偶尔翻一下身。七只都瘦，动作慢，肋骨在灯下一根一根撑出来。关久了，喂得也不多。
他记下：三只喜光，四只避光。要压的，就是这七只。
看台上有人。
站台上方架了一个木台子，两块旧板搭在两根柱子上，离地三四步高，正好俯看整个围栏。上面站两个人，一个他不认识，另一个是卓维。
卓维手里那本硬皮册子，赖斯是第一次看清。
黑皮硬壳，巴掌大小，边角磨得发白。他写几笔就抬一次头，扫一圈栏里的个体，再低头继续写。写到一半翻回前面看一页，又翻回来。翻页时用拇指卡住，不让风掀。
这个翻法赖斯见过。北仓账房记出勤折的人就是这么翻的。
看台上另一个人站姿不像驯兽派的——双手抱在胸前，脚前后站，重心压在后脚，随时准备往后退。这站法是清除派练出来的，赖斯在联席会上见过好几回。
围栏前面还有两个人，各提一盏灯，沿亮带慢慢走，像是在查灯柱。
赖斯把这些都记在心里，没动。
小黄在他脚边趴着，鼻尖朝围栏那边，偶尔抽一下，没有低吼，耳朵也没竖。像是没闻到什么值得警惕的东西，又像是太累了。
他没走。
灯换了三回。
第一回，灯柱转到围栏正前方，亮带把栏里照得通透。三只喜光的个体在灯下站住，仰起头，像在等什么。另外四只往阴影里缩得更深。
第二回，主灯转了半圈，照向站台出口，围栏这一侧暗下来。靠砖墙那四只开始动，慢慢往亮带这边挪，走两步停一步，试探着。灯再亮时，它们又退回原处。
赖斯记住了：灯转空的时辰，大概一刻钟。暗下来的时候，栏里的个体会往亮处靠。这个空当，人和兽都在算。
天亮前，灯换第三回。
看台上也换了人。卓维下去了，换上来一个戴帽子的，手里没册子，只捏着半截铅笔，在板子上随便划几下。赖斯不认识那个人，但记住了他接班的位置——站在卓维原来站的左边半步。
他趁灯转向的空当，带小黄贴着墙根退回来。
天已经透出一线白。站台上的灯陆续灭，只剩最末两盏照着轨道，一明一暗。
他绕回检修间时选了南仓那条道。路过侧门扫了一眼，门缝下那点光还在，昨天看到的那块地砖上的鞋印被人扫过了，干干净净，一点灰没留。
赖斯没停，直接回屋。
帘子还没落下，外头的脚步就堵上来了。
“赖斯。”
郎九站在帘外半步远，身后跟着两个人，都提灯。灯光从帘缝里透进来，在地上一道一条地铺开。
“找你谈个事。”郎九的声音不高，“进来说？”
“就在这儿说。”
“也行。”郎九往旁边挪了半步，灯光跟着晃了晃，“围栏那边的活，你知道了。南头七只，关着也是养着，一天三罐肉维持着。不如让狗进去走一趟。压一次，你看结果。”
赖斯靠着门框没动。“压完怎么样？”
“三十天稳定配给。”郎九竖起三根手指，收回一根，“一张固定水票，不进票柜那本折水账，月度对账。还有——”
他顿了一下。
“小黄在配给表上那栏，可以撤。”
赖斯看他。“哪栏？”
郎九没直接答，把灯往回一收，光照到自己脸上。
“就那栏。你心里清楚。”
赖斯没说话。
他知道郎九说的是“活体消耗品”。撤了这栏，小黄在账上就只是零工手底下的嗅探犬，不进消耗品簿子，不折围栏镇兽的账。听着是好事。
可郎九越绕着那栏说话，他越觉得不对。
没等他接话，过道那头有人咳了一声。
不是郎九的人。赖斯侧头，曹金站在七八步远的地方，身后跟着两三个人，没走近。
“一条狗能压七只，”曹金的声音不大，可窄过道里一个字一个字都清楚，“那七只里有没有四级？压完了有没有别的跟着来？招来的东西算谁的？”
他停了停，又补一句：
“趁它还没升上去，该做决定就做决定。”
郎九的人回头看了一眼。曹金没再说，带人走了。脚步声在过道里拖得很长。
赖斯等那串脚步彻底消失，才把视线收回来。
“我要先看。”
郎九愣了一下。“看什么？”
“看围栏，看兽，看你们怎么记。”赖斯掰着手指头，“一，围栏我进不去，就站外头看，看完再定。二，栏里那七只谁喂的、喂多久、喂多少，给我个账。三——”
他把手放下来，看着郎九。
“字据。你刚才说的三十天配给、固定水票、撤那栏，全写下来，谁签谁认。别到时候又说票柜没过账。”
郎九身后有人笑了一声，笑到一半收住。
“字据？”郎九说，“你信不过我？”
“我信不过存根。”
郎九盯着他看了两息，嘴角动了动。
“行。明天，围栏边上看。看完再说字据。”他后退一步，灯光往回缩了一寸，“三十天，一天不多。你想好。”
帘子落下，脚步声远了。
赖斯站了一会儿，等过道彻底静下来，才蹲回小黄旁边。
小黄趴着，鼻尖朝帘子那边，耳朵往后压。他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毛底下皮肤是温的，心跳不快。
他把盐袋从缠布里抽出来，倒在掌心。
小半袋底子。撒一条线够拦一只，撒三条线拦不住三只。围栏那边七只，就算小黄压得住，万一压不住呢——他这点盐，连跑都跑不了一半。
郎九的价码听着好。三十天配给、固定水票、撤那栏，哪一样都是眼下最缺的。可那行“围栏镇兽，一夜折三罐”不是随便添的。把狗写进“压兽”这个筐里，往后每回围栏有事，都能拿“配给”把狗押上去。三十天以后呢？第四十天呢？价码只会越叫越高。
他掂了掂盐袋，重新扎好，塞回撬棍缠布里。
墙上那行“三夜”还在。他看了半晌，蹲下来，用指头在地上画了一道。
“盐线画到——”后半句又没编出来。
夜深了。
他贴墙听了一遍。站台上没动静，检修间外只剩尽头一盏灯亮着。他靠着墙坐下来，小黄挨在腿边，鼻尖还是朝帘子那边。
忽然，小黄的耳朵竖了起来。
赖斯抬手按住它的嘴。
帘子底下有一道极细的灯影晃了一下——有人从过道那头经过，没停，也没出声。灯影晃过之后，地砖上多了一只鞋尖的印子。比常伯的鞋短一指，比郎九的窄一分。
赖斯蹲下去看了一眼，没碰。他回到铺板前，在背面那道刻痕旁边，又添了一道新的。
盐不够，字据没立，狗还没进围栏。但那只鞋印告诉他，今晚之前，已经有人来过了。
他摸黑把那小半袋盐分成两堆：一堆撒在帘子内侧，一堆压进鞋底。然后靠着墙，听天亮前最后一遍灯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