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大早,轧钢厂礼堂。
黑压压坐了两百来号人,空气闷得慌,烟味儿混着汗味儿,呛得人直皱鼻子。
台上坐着几位副厂长,杨厂长不在,说是去市里开会了。赵副厂长居中,手里捏着份文件,脸上挂着笑,那笑看着挺稳,眼神却老往台下某个位置瞟。
顾辞坐在采购科那片儿,攥着茶缸。
心里想:急什么,这才哪儿到哪儿。
旁边,孙建国端着缸,眼神老往这边飘,嘴角憋着笑,肩膀一抽一抽的,跟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似的。
钳工车间那边,易中海背挺得笔直,手指在桌沿上慢悠悠敲着,节奏挺稳,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赵副厂长清了清嗓子,站起身:“同志们,今天这个会,主要两件事儿。第一,精简职工。第二,表彰先进。”
台下炸了锅。
采购科的小王脸都白了:“真要裁人了?”
后勤科的刘婶子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妈呀,这可怎么办……”
钳工车间的老张头眯着眼,盯着主席台,一句话没说,只是攥着茶缸的手紧了紧。
“先说精简的事儿。”赵副厂长翻开文件,停了一下,眼神在顾辞脸上停了一秒,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根据厂部研究,这次精简名单...”
话音未落,礼堂后门咣当一声被推开。
一个穿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三个人,都挎着黄帆布包,胸前别着工作牌。
脚步声在安静的礼堂里特别响,咚咚咚的,踩得水泥地板都跟着震。
台下的议论声,突然就没了,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赵副厂长话头一顿,眉头皱起来,手指在文件上僵了一下。
中年男人脚下不停,径直走到主席台,从黄帆布包里掏出个红色布面的工作证件,啪一声打开,正面冲着赵副厂长晃了晃。
“赵副厂长,上级主管部门的,安全大检查。”
赵副厂长愣了一下,喉咙动了动,马上站起身,脸上堆起笑,手指摸到额头上,抹了一把:“哎呀,这是……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
“例行检查。”中年男人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透着不容商量的劲儿,“这次主要查设备维修记录,五八年到六一年的,看看有没有带病作业、隐患排查不到位。”
台下又乱成一团。
车间的小李小声嘀咕:“五八到六一?那不是前几年的事儿了?”
后勤科的王大娘凑过来,压低声音:“这是查出什么问题了?”
钳工车间的老刘师傅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只是攥着茶缸的手越攥越紧。
有人凑过来,压得更低:“会不会跟顾辞他爹那事儿有关?”
“嘘,别瞎说。”
赵副厂长额头的汗珠子滚下来了,他掏出手绢,那手明显抖了一下,擦完额头又擦了擦手心,声音都有点儿飘:“这个……档案在资料室,得去调。要不,您几位先喝口茶,我马上让人去拿?”
“不用。”中年男人摆摆手,“我们直接去档案室,当面调。”
赵副厂长喉咙又动了动,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礼堂后门又被推开。
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帽檐压得低,一进门就往顾辞这边看了一眼。
是王建军。
他大步走到主席台下,冲赵副厂长点点头,嗓门特别大,整个礼堂都听得清清楚楚:“赵副厂长,南苑公社的王建军。我是来给人撑腰的。”
说着,他转身看向顾辞,声音提得更高了些:“小顾,你爹当年的事儿,王叔今儿个给你撑腰来了。”
后排有人瞪大眼,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妈呀,这是要出大事儿了。”
前排的科室干部小声说:“他爹的事儿?什么事儿?”
“顾辞爹不是去年出事故走的吗?听说是操作不当……”
“看来有猫腻啊。”
易中海端着的那只搪瓷缸,盖子差点儿没扣稳,茶水在缸子里晃了一下。
他赶紧压住,脸上还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样子,可搁桌上的另一只手,手指头敲桌子的节奏越来越急,跟打鼓点儿似的,完全乱了章法。
赵副厂长额头的汗珠子滚得更快了,他冲王建军挤出个笑,声音更虚了:“王副主任,您这是……”
“我就是来看看。”王建军也不客气,直接在台下找了个空位子坐下,端起茶缸喝了口水,“上级来查档案,正好。”
中年男人看了王建军一眼,又看了看顾辞,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外走:“赵副厂长,走吧,去档案室。”
赵副厂长脸上的肌肉抽了抽,嘴唇动了动,那文件夹在桌上放了又拿、拿了又放,声音都有点儿发颤:“这个……要不您几位先坐坐,我把档案拿过来?档案室有点乱……”
“不用。”中年男人脚步不停,“顺便看看档案室是怎么管理的。”
赵副厂长没辙了,喉咙里像卡了块石头,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眼易中海。
易中海低着头,缸子端在手里举到嘴边,却忘了喝,茶水都凉透了。
台下乱成一锅粥。
孙建国端着缸子,手开始有点儿抖,茶水在缸子里晃了晃,嘴角的笑意僵在脸上:“这是怎么回事儿?”
车间的小张压低声音:“上级突然来查,还查那么久以前的档案,这是要翻旧账啊。”
后勤科的刘婶子接话:“顾辞他爹的事儿,当年不是定性操作不当了吗?”
“看来有猫腻。”
坐在角落里的刘师傅眼眶有点红,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吭声,只是攥着缸子的手越攥越紧,指甲都掐白了。
李国富转过头,看着顾辞,压低声音:“小顾,你早就知道?”
顾辞端起缸子,喝了口凉透的水,声音很淡:“周末去了趟南苑。”
李国富倒吸一口凉气,冲他竖起大拇指,小声说了句:“好小子。”
王建军坐在那儿,眼睛盯着主席台方向,就等着看接下来的戏。
顾辞瞥了眼易中海那边。
老狐狸终于也有慌的时候。
那手指头敲桌子的节奏,彻底乱了套。
心里轻飘飘冒出一句:跳得欢的,摔得狠。
就在这时,礼堂后门第三次被推开。
这回的脚步声,跟前两次都不一样。
不急不缓,皮鞋底敲在水泥地上,咚、咚、咚,每一步都踩得特别稳,特别有分量,像是踩在人心上。
台下刚冒出来的议论声,又一下子没了。
连咳嗽都没人敢咳。
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扭过去,盯着门口。
车间的小李探着脑袋往外瞅,看清来人后,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小声嘀咕了一句:“我的妈呀,这……这是……”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
皮鞋声越来越近。
易中海手里的茶缸晃了一下,茶水差点儿洒出来。
他死死盯着门口,喉咙滚动了一下,脸色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