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南苑公社时,天已经大亮了。
王建军正蹲在院子里烤火,搪瓷缸子搁在炉子边上,冒着热气。
一看见顾辞,他立马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哟,小顾,这么早?”
“王叔。”顾辞推着车进门,也不绕弯子,“我来麻烦您了。”
王建军一听这话,脸色就沉下来了。
他把顾辞拉进屋,关上门,倒了杯热水递过去:“说吧,出什么事儿了?”
顾辞接过水,也没喝,直接开口:“我爹那事儿,我查到根儿上了。”
王建军愣了下。
顾辞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车床裂纹早就报上去了,赵副厂长批的“不影响使用”。易中海让他爹顶班,结果人没了。事故报告写的是“操作不当”,把责任全推他爹身上。
“现在厂办档案室的维修记录,被赵副厂长调走了,锁他办公室里。我手里有我爹留下的维修日志和易中海的换班条,但光靠这个……”顾辞顿了顿,“压不住赵副厂长。”
王建军听完,一拳砸在桌上,搪瓷缸子蹦了一下,茶水溅到手背上,他都没察觉。
“狗日的!”他骂了一声,叼着的烟头都掉地上了,“卫国是替他们挡的刀!他们还有脸把责任推他身上?这是让老实人替他们背黑锅!”
顾辞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王建军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脚步声咚咚响,忽然站住,盯着顾辞:“你想让我干什么?”
“下周一厂里开大会,公示精简名单。”顾辞声音很稳,“我想请您去厂里,帮我撑个场子。”
“成。”王建军想都没想,“别说撑场子,就是让我去拍桌子,我也去。卫国那会儿护着咱们,现在轮到咱们护着他儿子了。”
顾辞喉咙发紧,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话,声音都哑了:“王叔,这回全靠您了。”
“跟叔还客气什么。”王建军一拍大腿,“还有件事儿,得跟老团长说一声。”
他也不耽搁,穿上棉袄就往外走:“走,去公社打电话。”
……
公社办公室里只有一部电话,黑色的,搁在主任桌上。
王建军拿起话筒,摇了几圈,报了个号码。
隔壁办公室探出个脑袋,瞅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电话转了几圈接通后,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喂?”
“老团长,是我,王建军。”
“建军啊。”那头的声音缓和下来,“这么早,什么事儿?”
“出了点事儿,得您帮忙。”王建军把话筒递给顾辞,“您跟小顾说吧,他是卫国的儿子。”
顾辞接过话筒,那玩意儿沉得像块铁,他两只手攥着才稳住。
“首长好,我是顾辞。”他声音发紧,话一出口,才发现嗓子都哑了。
“嗯。”那头顿了顿,“我记得你。上回在娄家见过。说吧,什么事儿?”
顾辞把事情又说了一遍,这回说得更详细。
车床裂纹、赵副厂长批示、易中海换班、事故报告、档案被调走、自己被精简。
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清清楚楚。
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顾辞握着话筒,手指头攥得骨节都白了。后背的汗都下来了。
终于,那头开口了,声音很冷:“赵副厂长……轧钢厂那个姓赵的?”
“对,就是他。”
“成,我心里有数了。”那头顿了顿,又问,“你说档案被他调走了?”
“对,锁他办公室铁皮柜里了。”
“呵。”那头冷笑一声,“他以为调走就完事儿了?”
顾辞握着话筒的手一紧。
“你别急着去查档案。”那头的声音稳得很,“档案在他手里,你去要,他肯定不给。就算你闹起来,他也能推说档案破损、需要重新整理,拖着你。”
顾辞心里一沉,这正是他担心的。
“但是,”那头话锋一转,“他能压你,压不住上头。”
顾辞后槽牙咬紧了,一个字一个字听着。
“我跟市里管工业的打个招呼,让他们派人去轧钢厂查查设备维修的账。”那头说得不紧不慢,“这是正常的安全检查,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顾辞立马明白了。
上头来查,赵副厂长就得把所有档案交出来,不然就是抗上。
“到时候,你就在现场,”那头继续说,“等他把档案交出来,你再拿出你爹留下的维修日志,当着检查组的面对质。”
顾辞攥着话筒,手心都是汗。
这一招,比他想的高明太多了。
不是去求档案,是让对方主动送上来。
不是私下对质,是当着上级的面拆穿。
翻不过去的大山,就让平地机开过来。
“首长,”他声音发紧,半天才憋出一句,“侄儿记着了。”
“别客气。”那头的声音沉了沉,“卫国当年是个好兵,这笔账,不能让他白背。”
挂了电话,顾辞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王建军拍拍他肩膀:“行了,老团长出马,十拿九稳。”
顾辞缓过神儿来,冲他深深鞠了一躬。
王建军摆摆手:“别整这些虚的。下周一,我准时到厂里。”
……
从南苑往回骑的时候,顾辞蹬车的劲儿都轻快了。
回到城里,他没直接回四合院,先拐去了娄家。
娄家大门口,李珥正站在那儿等他。
一看见他,她立马迎上来,手里攥着手绢,手心都是汗。
“怎么样?”她压低声音问。
“成了。”顾辞点点头,“王叔答应了,老首长也出招了。”
李珥脸上一松,攥着手绢的手也松开了些:“娄家这边也答应了。娄半城说,下周一他亲自去厂里。”
两人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走吧。”顾辞推着车,“回家。”
……
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院里静悄悄的,各家都关着门。
前院三大妈正端着盆往外走,一看见顾辞,脚下顿了顿,眼神往他身上瞟了一眼,又赶紧扭开了。
后院二大爷刘海中站在门口抽烟,烟头一明一灭的,看见顾辞推车进来,他把烟头掐灭,转身进屋了。
只有中院东屋的灯还亮着。
易中海坐在桌边,端着搪瓷缸子,盯着西跨院的方向,嘴角挂着笑。
下周一,那小子就得卷铺盖走人了。
档案在老赵手里锁着,他再能折腾也翻不出浪来。
他抿了口茶,茶水都凉透了,他也没察觉。慢悠悠地把缸子放下,吹熄了灯。
屋里一黑,他那点儿得意的笑,总算藏住了。
……
西跨院里,顾辞和李珥坐在炕上,把那个小铁盒打开,又检查了一遍。
维修日志,换班条,一样不少。
“下周一大会,”顾辞把铁盒合上,声音很轻,“就看这一回了。”
李珥握住他的手,手指头一下一下摩挲着他的手背:“没事的,我陪你。”
顾辞反手握紧,看着她,忽然笑了:“上辈子我一个人扛,这辈子有你,心里踏实。”
李珥脸一红,把头埋进他肩膀里,声音闷闷的:“那你以后别一个人扛着了,有事儿跟我说。”
顾辞“嗯”了一声,抱紧了她。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
风停了,雪也不下了。
院里那盏路灯,把雪地照得惨白。
中院东屋的窗户,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